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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逃出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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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项少龙已能下榻行走,除胁下的伤口不时作疼,体力精神全回复过来。他和赵倩的感情进展至难舍难离的地步,虽终日躲在房内,日子毫不难过。纪嫣然自那日起,没有来访,据邹衍说信陵君一直怀疑她,监视得她很紧。
  项少龙相信大梁的戒备终会松弛下来,因为人性就是那样,没有可能永远坚持下去。而且如此毫无遗漏的搜索仍徒劳无功,谁都会怀疑他们已远走高飞。这一晚两人郎情妾意,正闹得不可开交,纪嫣然来了,看到脸红耳赤的赵倩,自己的俏脸不由飞起两朵红晕,更使她明媚照人,美艳不可方物。
  纪嫣然请来邹衍,莺声呖呖说道:“我四日前派人到城外假扮你们,还背着假造的木剑,故意让人发现影迹。现在终于收效,昨天信陵君亲自领兵,往楚境追去,大梁的关防放松下来,是你们离开的时候哩。”
  项少龙和邹衍同时拍案叫绝,想不到纪嫣然有此妙计。难得是她直到成功方说出来,显示出过人的涵养。纪嫣然幽怨地看项少龙一眼,俏脸现出凄然不舍之色。
  项少龙一愣说道:“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纪嫣然摇头道:“嫣然想得要命,但假若如此不顾一切而去,谁也知道我和你有关系,那嫣然将会牵累很多人,包括邹先生在内,信陵君那天来搜望天楼,正因嫣然常借口来观星,所以惹起他的疑心。”
  项少龙知此为事实,苦恼地道:“何时我们可再见面呢?”
  纪嫣然妩媚一笑道:“嫣然一生最大的愿望是能辅助新圣人统一天下,使万民不再受战乱之苦,怎肯把你轻易放过。”
  项少龙摇头苦笑道:“我绝不相信自己是新圣人,纵使能回赵国,亦是艰难重重,危机四伏。你若要找真的新圣人,最好耐心点去寻找,免得看错人,将来后悔莫及。”语气中充满酸涩之意,自是因纪嫣然爱上他的原故,只因以为他是新圣人。
  纪嫣然脸上掠过奇异的神色,垂头不语。
  邹衍正容说道:“你说的反证实你是新圣人,因为代表你那粒特别明亮的新星正被其它星宿凌迫,照天象看,你最少要二十年才可一统天下,目前自是危机重重。”
  项少龙听得浑身一震,瞠目结舌呆瞧邹衍,首次不敢小觑这古代的玄学大师,因为秦始皇的确约在二十年后统一战国,成为历史上第一个皇帝。
  纪嫣然忽然道:“邹先生,倩公主,嫣然想求你们到厅外待一会,嫣然有话和项少龙说。”
  邹衍和赵倩会意,走出房外,还关上门。
  纪嫣然仍低垂螓首,沉声道:“项少龙,我要你清楚知道,纪嫣然欢喜上的是你这个人,与你是不是新圣人扯不上关系。”
  项少龙晓得刚才的话伤害了她,大感歉意,伸手过来搂她。
  纪嫣然怒道:“不要碰我!”
  项少龙乃情场高手,知她放不下面子,哪会理她的警告,扑过来把她压倒席上,深深吻着她的香唇。纪嫣然象征式地挣扎两下,热烈响应,恨不得与他立即合体交欢。
  二人分开后,纪嫣然凄楚地道:“明天清早,韩非公子会押解借来的一万石粮回韩国,嫣然早和他说好,其中一辆粮车底部设有暗格,可无惊无险把你带离大梁。项郎!嫣然注定是你项家的人,无论如何也会去寻你,切莫忘记人家!”
  项少龙和赵倩拥卧粮车底的暗格,果如纪嫣然说的无惊无险地离开大梁,往济水开去,到那里后会改为乘船,沿河西上韩境。
  外面下着迟来的大雪,车行甚缓,加上暗格底垫有厚绵被,两人并不觉辛苦,反成为温馨甜蜜的小天地。两人亲热一番,又努力压下情火,免一时控制不住发生肉体关系。
  赵倩看着暗格的顶部,由衷地道:“我从未见过比嫣然姐更美更有本事的女孩子,略施手法,便把我们舒舒服服送出大梁。”
  项少龙欣赏着她美丽的轮廓,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微笑道:“你会不会介意不当这个公主!”
  赵倩侧转过来,用手支起白里透红的脸蛋,秀眸亮光闪闪,深情地瞧着他道:“倩儿只介意一件事,就是不能做项少龙的女人,其它的都不介意。”
  项少龙沉吟道:“那就好办,让我设法把你藏起来,然后报称你被嚣魏牟杀害,那样你以后就不用回宫做那可怜的公主。”
  赵倩大喜说道:“你真肯为倩儿那么做?不怕父王降罪于你吗?”
  项少龙玩笑似地说道:“我是新圣人,哪会这么容易被人修理的。”嘻嘻一笑又道:“其实我还是为了自己,我憋得实在太辛苦。”
  赵倩霞烧玉颊,埋首入他怀里,又羞又喜以蚊蚋般的声音道:“项郎你什么时候要人家,倩儿什么时候给你。”
  项少龙心中感动,用力把她搂紧。
  赵倩柔情似水地道:“倩儿不是请项郎为我杀赵穆报仇的吗?倩儿现在改变主意,只希望和项郎远走高飞,其它一切不想计较。”
  项少龙心中叹息,那舒儿的仇又怎么算?赵穆与自己,是势不两立。
  车子停下来,原来已抵达济水岸旁的码头。
  三艘韩国来的双桅帆船,载着一万石粮货和这对患难鸳鸯,朝韩国驶去。
  项少龙和赵倩在韩非的掩护下,脱身出来,躲在一个小船舱里。船上虽全是韩兵,韩非仍小心翼翼,免得泄漏风声。两人乐得恣意缠绵,尤其解开了不能结合的枷锁,想到很快会发生什么事,项少龙这风流惯的人故不用说,连一向斯文娴淑的公主也开始放浪起来。
  韩非派心腹送来晚餐,两人并肩坐在地席上,共进美点。
  项少龙想喝点酒,赵倩硬是把他的酒壶抢走,娇痴嗲媚地道:“不!赵倩不准你喝酒,人家要你清清楚楚知道在做什么事。”
  项少龙看她的俏样儿,摇头晃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待会看到公主躺在被褥上的美丽身体,项某一定醉得一塌糊涂,怎还清醒得来?”
  赵倩把一块鸡肉送进他口里,喜孜孜地道:“说得这么动听,哄得本公主那么开心,赏你一块鸡肉。”
  项少龙用口接过鸡肉,扑将过来,伸手解她的衣扣,笑道:“让我来看看公主的嫩肉儿。”
  赵倩大窘,欲拒还迎地以手遮掩,最后的胜利者当然是项少龙,伸手由领口探入她罗衣内。美丽的小公主全身酥软,蜷入他怀里,羞喜交集地承受,柔声说道:“外面下着雪哩!”
  项少龙一手温香,那有闲情理会外面下雪还是下霜,贴上她脸蛋揩磨着道:“我现在做的事算不算监守自盗?”
  赵倩“噗哧”笑起来,手指括几下他的脸,表示他应感羞惭。项少龙心中充满温馨,古代的美人儿比二十一世纪的美女更有味道。因为在这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她们把终身全托付到男人手上,所以更用心,更投入,没有半点保留,而他正是这不平等社会的得益者,想到此处暗觉惭愧。
  赵倩忽然想起纪嫣然,道:“你晓得嫣然姐不是魏人吗?她是越国贵族的后代,所以这么美艳,武术这般好。”
  项少龙给分开心神奇道:“你怎知道?”
  赵倩道:“当然知道,你昏迷时,她和我说了很多话。”又笑着道:“你猜韩国借粮为何偏派个最不懂说话的韩非公子来?原来韩王恼他终日游说他改革政体,所以故意让他做一件最不胜任的工作折辱他。”
  项少龙摇头叹道:“韩国已是弱小,还有个这样的昏君,拿借粮的大事来玩手段。”
  赵倩道:“不过韩王此次料错,韩非公子因为有嫣然姐为他奔走游说,终于打动魏王,使他借出粮食,不过可是要归还的。”
  项少龙一惊说道:“有点不对劲,看来魏国真的会来攻打赵国,否则不须讨好韩国。”
  赵倩嗔道:“不要提扫兴的事好吗?”
  项少龙连忙认错,笑着道:“来!让我看看公主的美腿!”探手来给她脱小绵裤。
  赵倩一声尖叫,离开他怀抱。
  项少龙坐起来,移到她身旁,伸个懒腰,舒服得呻吟起来,含糊不清地嚷道:“来!让我们干一件毕生难忘的盛事!”
  三天后,船队进入韩境。
  项赵两人与韩非殷殷话别,韩非使人牵来一匹浑体乌黑,神骏之极的骏马道:“项兄!这是纪小姐最宠爱的坐骑,特别嘱我带来好给你作路上脚力。”
  赵倩“啊!”的一声叫起来,认得是那晚纪嫣然来救他们时骑的骏马,欢喜地抚它的马头。
  项少龙见美人恩深义重,不由满怀思念。
  韩非当然明白他的心情,伸手与他握别道:“此次魏国之行,最大收获是认识嫣然这个红颜知己和项兄这种胸怀远大的英雄人物。这匹马名‘疾风’。珍重!”
  项少龙收拾心情,与赵倩骑上疾风,电驰而去,老远还看到韩非向他们挥手。两人晓行夜宿,沿韩魏边境北上,往赵国前进。纪嫣然还为他们预备干粮和简单营帐等荒野之行的一切必需品,使他们不用为此烦恼。
  今次返赵的感受比之赴魏之行大不相同,心情轻松,赵倩初尝男欢女爱滋味,由少女变作小妇人,快乐得像只小云雀般不住在项少龙耳边唱着赵国的小调,令项少龙非常享受。
  愈往北上,天气愈冷,霜雪交袭,只好找山野洞穴躲避。十多天后,他们抵达韩国边境广阔的疏林区,越过此区,将再进入魏境,接着走三天可到达赵国的边界。这是韩国著名的狩猎场地,属于低山丘陵地带,是针叶树和阔叶树的混杂林,乔木、亚乔木、灌木等品种繁多。黑熊、马、鹿、山羊、野兔随处可见,还有是无处不在的野狼,有时整群追在马后,要项少龙回马用飞针射杀数头,野狼争食同类的尸体,才无暇追来。
  两人一骑,在白霜遍地的林木间穿行,树梢披挂雪花霜柱,纯净皎洁。这天来到一条长河的西岸,河心处尚未结冰的河水夹着雪光云影滚滚流往东北。气候更转严寒,两人全身连头紧裹在厚绵袍中,还要戴上挡风的口罩,勉强抵着风雪。地上积雪及膝,疾风举步维艰,惟有下马徒步行走,希望找到人家,借宿以避风雪。
  虽然冷得要命,但一望无际的茫茫林海雪原,变幻无穷的耀目雪花,令这对恩爱的情侣目不暇给,叹为观止。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脚下松软的白雪被践上时发出声响。偶然远方传来猛虎或野狼的吼叫,则使人毛骨悚然。
  午前时分,狂风忽起,雪花像千万根银针般忽东忽西,从四方八面疾射而至,令他们睁不开眼来,脚步不稳。捱了一会,疾风再不肯前进。项少龙暗忖怎也要避过这场风雪,只恨前不见人,后不见舍,忽然记起以前军训时曾学过造爱斯基摩人的冰屋,方便又舒适,童心大起,到河旁结冰处以利刃起出冰砖,在赵倩怀疑的眼光下,砌成一间可容人畜的大冰屋,下面铺以营帐绵被,还斩来柴枝,在里面生起火来,登时一屋暖气,风雪反变成浪漫乐事,疾风回复平时的安详神态。
  赵倩见爱郎如此本事,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益发诚心讨好逢迎,让他享尽温柔滋味。两人拥眠被内,细说永不厌倦的情话,最后相拥酣睡。天明时,忽被异声惊醒过来。他们留心一听,竟是雀鸟在天上飞过时嬉玩吵闹的声音。诧异中,爬起来从透气的小雪窗往外望去,天色放晴,大雪早无影无踪。
  两人大喜,连忙收拾行装,依依不舍地离开留下甜蜜回忆的冰屋。项少龙怕冻坏疾风,以布帛把它的四条腿裹紧,还以绵布包扎肚腹,以免寒气侵入内脏。又造了一个简陋的雪橇,行装全放到上面去,由疾风拉扯而行,项少龙则牵着它,和赵倩并肩继续朝北而去,这时他们已分不清楚踏足处属于韩国还是魏国的领土,毕竟边界只是人为的东西,大自然本身绝不认同。
  娇生惯养的赵倩走不半里路大喊吃不消,坐到雪橇上,由疾风轻松地拖拉。
  林木像一堵堵高墙,层层迭迭,比比皆是,不见涯际,穿行其中,使人泛起不辨东西的迷失感觉,幸好项少龙行军经验丰富,几天前趁天色好时,找到极星的位置,认定地形,不致走错方向。脚下白雪皑皑,不时见到雪地上动物的足迹,纵横交错,织成一幅幅奇特的图案,当然他们亦留下另一组延绵不断的痕迹。
  好的天气维持不了多久,午后又开始下雪,愈下愈大。项少龙心中叫苦,正不知应否停下来还是前进之际,七间木构房子出现左方林木之间。两人大喜,朝房子走去。木屋筑在石砌的基层上,松木结构,扶梯连回廊,人字形的屋顶积满白雪,屋前后墨绿和深褐色的林木参天而立,挺拔劲秀。他们看得心中欢喜,到了房子前,高声呼唤,却没有人响应。
  赵倩忽然尖叫一声,指着最大那间木屋的门口处,只见上面血迹斑斑,怵目惊心。项少龙走近一看,血迹仍相当新鲜,显然发生在不久之前。于是吩咐赵倩留在外面,自己推门进屋,不一会脸色阴沉的走出来,再查看其它屋子,回到赵倩身旁道:“倩儿不要惊慌,这里刚发生了可怕的罪行和惨剧,看来这里的所有男女老幼,均被集中到这间屋内虐杀,连狗儿都不放过,女人有被奸污过的痕迹。”
  赵倩脸色大变问道:“是谁干的恶事?”
  项少龙道:“不是马贼便是军队,否则不能如此轻易控制这些强悍的猎民。”
  赵倩颤声道:“我们怎办好?”
  项少龙尚未答话,蹄声响起。
  两人惊魂未定,回头望去,一人一骑,由远而近,马上坐着一名魁梧大汉,马后还负着一头猎来的野鹿。
  那人年纪在二十五六间,手足比一般人粗壮,两眼神光闪闪,面目粗豪,极有气概,远远见到他们,高声招呼道:“朋友们从哪里来的!”又大叫道:“滕翼回家哩!”
  项少龙和赵倩交换一个眼神,均为归家的壮汉心下恻然。那叫滕翼的大汉转瞬驰近,两眼射出奇怪的神色,盯着没有亲人出迎的房子,显是感到事情的不寻常处。
  项少龙抢前拦住他,诚恳地道:“朋友请先听我说几句话。”
  滕翼敏捷地跳下马来,冷冷地望向他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项少龙道:“我们只是路过的人,里面……”
  滕翼一掌推在他肩上,喝道:“让开!”
  以项少龙的体重和稳如泰山的马步,仍被他推得踉舱退往一旁,虽是猝不及防,已可见滕翼的膂力何等惊人。
  滕翼旋风般冲入屋内,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呼和令人心酸的号哭,正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赵倩鼻头一酸,伏到项少龙肩头陪其垂泪。
  蓦地一声狂喝,滕翼眼喷血焰,持剑冲出来,指着项少龙道:“是不是你干的。”
  项赵两人愕然以对,滕翼显是悲痛愤怒得失去常性,一剑迎头劈来。项少龙早有防备,拔出木剑,硬挡他一剑,另一手推开赵倩。项少龙被他劈得手臂发麻,暗忖此人臂力比得上嚣魏牟,滕翼已不顾生死,状若疯虎般攻来,剑法大开大阖,精妙绝伦。项少龙怎想得到在雪林野地会遇到如此可怕的剑手,连分神解释都不敢尝试,运起墨子剑法,只守不攻,且战且退,挡格对方百多剑后,滕翼忽地一声凄呼,跪倒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赵倩惊惶地奔过去,躲在项少龙背后,叫道:“大个子!里面的人并不是我们杀的。”
  滕翼点头哭道:“我知道!你用的是木剑,身上没有血迹,只是我一时火烧胀脑。”哭得倒在雪地上。
  滕翼跪在新立的坟前,神情木然。在泥土下,埋葬了他的父母、兄弟、妻子和儿女亲人。自给自足的幸福生活再与他无缘,他甚至不知仇人是谁,只好尽生命的所有力量去寻找。仇恨咬噬他淌着血的心,赵倩陪着流泪饮泣。
  项少龙来到滕翼旁,沉声道:“滕兄想不想报仇!”
  滕翼霍地抬头,眼中射出坚定的光芒,说道:“若项兄能使滕某报仇雪恨,我把这条命交给你。”
  项少龙暗忖此人剑法高明,勇武盖世,若得他之助,是如虎添翼。点头说道:“滕兄是否想过贼子为何把所有人集中到一间屋子之内?”
  滕翼一震道:“他们是想留下其它六间屋住用。”
  项少龙对他敏捷的思路非常欣赏,说道:“所以他们一定会回来,而且是在黄昏前。”
  滕翼两眼爆起仇恨的光芒,俯头吻雪地,再来到项少龙身前,伸手抓着他的肩头,感激地道:“多谢你!你们快上路吧!否则遇上他们便危险。”
  项少龙微笑着道:“你若想尽歼仇人,不应叫我离去。”
  滕翼瞥赵倩一眼,摇头道:“你的小妻子既美丽心肠又好,我不想她遭到不幸,我的三个兄弟虽及不上我,但都不是容易对付的,可见敌人数目既多,武功又好,我们未必抵挡得住。”
  项少龙充满信心地道:“若正面交锋,我们自然不是对手,但现在是有心计算无心,当是另一回事。趁现在尚有点时间,我们立即动手布置。”
  项少龙与滕翼挨坐在屋内窗子两旁的墙脚,静心守候凶残敌人的来临。滕翼的情绪平复下来,显出高手的冷静和沉稳,眼里深刻的苦痛和悲伤却有增无减。
  项少龙想分他心神,问道:“滕兄是否自少在这里狩猎为生?”
  滕翼默想片刻,沉声说道:“实不相瞒,我本有志于为我韩国尽点力量,所以曾加入军伍,还积功升至将领,后来见上面的人太不象样,只知排挤人才,对外则摇尾乞怜,心灰意冷下带着家人,隐居于此,岂知……”
  蹄声隐隐传来,两人精神大振,爬起来齐朝窗外里去。雪花漫天中,在这银白色世界的远处,一队人马,缓驰而至。
  项少龙一看下眼也呆了,失声道:“至少有六、七十人!”
  滕翼冷冷地道:“是九十到一百人。”
  项少龙仔细观看,惊异地瞧他一眼,点头道:“你看得很准。”
  滕翼道:“项兄你还是走吧!凭我们两人之力,加上陷阱仍无法对付这么多人。”
  项少龙本来头皮发麻,暗萌退走之念,现在明知滕翼决意死战,反激起豪气,沉声地道:“滕兄不要这么快泄气,只要我们能坚持一会,天色转黑,将大利于我们的行动,哼!我项少龙岂是临阵退缩的人。”
  滕翼感激地看他一眼,再全神贯注逐渐迫近的敌人。
  天色转黯,项少龙用足目力,大吃一惊道:“嚣魏牟!”心中涌起强烈的歉意。
  滕翼早听过他的事,一呆说道:“是齐国的嚣魏牟!”旋即沉声道:“项兄不要自责,不关你的事,你亦是受害者。”
  项少笼见他如此明白事理,心结稍解,更欣赏这甘于平淡隐居生活的高强剑手。这时大队人马来至屋前外边的空地,纷纷下马。
  项少龙和滕翼两人埋伏的那栋房子,正是惨剧发生的地方,照常理,嚣魏牟的人绝不会踏进这间屋子里来。
  嚣魏牟脸色阴沉,征勒站在他旁,脸色好不了多少。旁观手下们把马鞍和行囊由马背卸下,搬进其它屋内,嚣魏牟咒骂一声,暴躁地道:“我绝不会错的,项少龙诈作朝楚国逃去,只是掩眼法。而他若要回赵,只有三条路线,谅他不敢取道我们的大齐和魏国,剩下只有这条韩境的通道,为何仍找不到他呢?”
  征勒道:“我们是乘船来的,走的又是官道,比他快十来天没啥出奇,现在我们布置停当,只要他经过这里,定逃不过我们设下的数十个岗哨。”
  嚣魏牟道:“记得不可伤赵倩!”话毕朝项滕两人藏身的屋子走来。
  项滕两人大喜,分别移到门旁两个大窗,举起弩弓,准备只要他步进射程,立即发射。
  征勒叫道:“头子!那间屋……”
  嚣魏牟一声狞笑道:“这么精采的东西,再看一次也是好的,我最爱看被我奸杀的女人。”
  项滕两人蓄势以待。
  忽地远处有人大叫道:“头子!不对劲!这里有座新坟。”
  项滕两人心中懊悔,想不到嚣魏牟这么小心,竟派人四处巡视。知道机不可失,机括声响,两枝弩箭穿窗而出,射往嚣魏牟。此时这大凶人距他们足有二百步之遥,闻破风声一震往旁急闪。
  他本可避开两箭,但项少龙知他身手敏捷,故意射偏少许,所以他虽避过滕翼的箭,却闪不过项少龙的一箭,贯肩而过,带得他一声惨嚎,往后跌去,可惜未能命中要害,不过也够他受的了。
  近百人有一半进入其余六间屋内,在外的四十多人睹变齐声惊呼,朝他们藏身的屋子冲来。项少龙和滕翼迅速由后门退去,来到屋后,燃起火箭,朝其它屋射去。这些屋顶和松木壁均被他们下过手脚,在外面抹上一层易燃的松油,遇火立即蔓延全屋,闭上的门窗亦被波及。北风呼呼下,进屋的人就像到了个与外隔绝的空间,兼之奔波整天,刚卧坐歇息,哪知道外面出了事,到发觉有变,六间屋全陷进火海里。一时惨号连天,有若人间地狱。
  朝屋子冲杀过来的十多个贼子,眼看冲上屋台,忽地脚下一空,掉进项滕早先布下的陷阱去,跌落十多尺布满向上尖刺的坑底,哪还有幸免或活命的机会。瞬息间,近百敌人,死伤大半,首领嚣魏牟受伤。
  滕翼两眼喷火,一声狂喊,冲了出去,见人便杀。项少龙由另一方冲出,两枝飞针掷出,先了结两个慌惶失措的贼子,拔出木剑,朝嚣魏牟的方向杀去。
  嚣魏牟被征勒和另一手下扶起来,移动间肩头中箭处剧痛椎心,自知无法动手,虽见到大仇人项少龙,仍只能恨得牙痒痒的,而己方只剩下二十多人,愤然道:“我们走!”
  征勒和手下忙扶他朝最近的战马仓皇逃去。
  项少龙眼观八方,大叫道:“嚣魏牟逃哩!”
  众贼一看果然不假,又见两人武技高强,己方人数虽占优势,仍占不到半丝便宜,转眼再给对方杀了五人,心胆俱寒下,一哄而散,纷纷逃命。项少龙和滕翼见机不可失,全力往嚣魏牟奔去。几个忠于嚣魏牟的贼子返身拦截,给如猛虎出柙的两大高手,几个照面全数收拾。
  项少龙踢飞一名敌人,迅速追到嚣魏牟身后?征勒见离马匹尚有十步距离,拔剑回身,拦截项少龙。
  项少龙大喝一声道:“滕翼!追!”一剑往征勒劈去。
  征勒不愧一流好手,运剑格挡,奋不顾身杀来,一时剑风呼啸,杀得难解难分,最要命是征勒全是与敌偕亡的招数,项少龙一时莫奈他何,惟有等待他锐气衰竭的一刻。
  嚣魏牟跨上马背,滕翼刚好扑至,一剑劈出。
  一个手下要回身应战,竟被他连人带剑,劈得溅血飞跌七步之外,可知他心中的愤恨是如何狂烈。嚣魏牟强忍伤痛,一夹马腹,往外冲出。滕翼一声暴喝,整个人往前扑去,大手一探,竟抓着马的后脚。战马失去平衡,一声狂嘶,侧跌雪地,登时把嚣魏牟抛下马来。
  征勒扭头一瞥,立时魂飞魄散。项少龙哪肯放过时机,“嚓嚓嚓”连劈三剑,到第三剑时,征勒长剑荡开,空门大露。当滕翼扑过去与嚣魏牟扭作一团,项少龙木剑闪电刺入,征勒一声惨哼,整个人往后抛飞,立毙当场。
  嚣魏牟临死挣扎,一手捏着滕翼喉咙,正要运力捏碎他的喉骨,却给滕翼抓着露在他肩外的箭簇大力一搅,登时痛得全身痉挛,松手惨叫。滕翼骑在他身上,左手用力一拔,弩箭连着肉骨鲜血喷溅出来,嚣魏牟痛不欲生时,他的右拳铁锤般连续在他胸口重击十多记,骨折声爆竹般响起,嚣魏牟七孔溅血,当场惨死。然后滕翼由他身上倒下来,伏往雪地上,失声痛哭。
  意料之外地,项少龙由嚣魏牟身上搜到他失去的飞虹剑,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项少龙把赵倩由隐蔽的地穴抱起来,赵倩担心得脸青唇白,娇躯抖颤。大雪已停,繁星满天,壮丽迷人。项少龙爱怜地把她拦腰抱起来,往坟地走去。
  滕翼割下嚣魏牟的首级,在坟前焚香拜祭。
  项少龙放下赵倩,问道:“滕兄今后有何打算?”
  滕翼平静地道:“我已一无所有,除一人一剑外,再无挂虑。项兄若不嫌弃,以后我滕翼便跟随你,什么危难艰险也不会害怕,直至被人杀死,好了结凄惨的命运!”
  项少龙大喜道:“我喜欢还来不及,滕兄不须如此郁结难解,不若振作起来,重过新的生活。”
  滕翼摇头道:“项兄不会明白我对妻儿和亲人的感情,那是我生命的一切,现在我失去一切,除了项兄的恩德外,我再不会对任何人动感情,那太痛苦了。”
  赵倩鼻头一酸,饮泣起来。
  滕翼叹道:“唉!爱哭的小公主!”
  项少龙淡淡地道:“嚣魏牟的首级很有价值,滕兄有没有方法把它保存下来!”
  滕翼道:“这个容易得很,包在我身上。”
  有滕翼这识途老马,路上轻松自如。他不但是出色的猎人,也是烧野味的高手,又懂采摘野生植物作佐料,吃得项赵两人赞不绝口。
  滕翼对大自然有着宗教般的虔诚,深信大自然充满各种各样的神灵,每到一处,必亲吻土地和祷告祈福。
  五天后,他们抵达靠近魏境一个大村落,数百间房子和几个牧场分布在广阔的雪原上,风景优美,气氛安宁,实是这战乱时代中避世的桃源。滕翼不但和这里的人非常稔熟,还备受尊敬,几个放羊的小子见到他来,立时飞报入村,还有人打响铜锣出迎。
  赵倩看得有趣,展露出甜甜的笑容。
  沿途不住有男女老幼由屋内走出来向滕翼打招呼,男的忍不住盯着赵倩,女的却在偷看项少龙。
  十多条狗儿由四方八面钻出来,追在他们马后,还对滕翼摇头摆尾,表示欢迎。
  “滕大哥!”
  声音由上方传来,项赵两人吓了一跳,抬头望去,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削青年,手足纤长,脸容不算英俊,整个人却有种吊儿郎当的潇洒,挂着乐天坦诚的笑容,两脚摇摇晃晃的,竟坐在一棵参天大树挂满冰霜雪花的横干上,离地足有三丈的距离,教人担心他会坐不稳掉下来,那就糟糕。
  赵倩惊呼道:“小心点啊!不要摇晃!”
  那青年“啊!”的一声,似乎这时才知道危险,慌得手忙脚乱,更保持不了平衡,仰跌下来。赵倩吓得闭上美目,却不闻重物堕地的声音。再睁开眼,只见那青年两脚挂在树上,双手环胸,正笑嘻嘻向她眨眼睛。赵倩狠狠瞪他一眼,怪他装神弄鬼吓唬自己。
  项少龙看得自叹不如,由衷赞道:“朋友好身手。”
  滕翼喝道:“荆俊还不下来!”
  荆俊哈哈一笑,表演似的连翻两个觔斗,轻巧地落到雪地上,向赵倩一揖道:“这位气质高贵的美丽小姐,请问有了夫家没有!”
  赵倩没好气地横他一眼,暗忖自己正紧靠项郎身旁,他却偏要这么问人。
  滕翼不悦地道:“修修你那把没有遮拦的油嘴吧!这位是赵国金枝玉叶的三公主,怎轮到你无礼?”
  荆俊一震往项少龙望来,嚷道:“这位定是大破灰胡和人狼的项少龙!”
  滕翼和项少龙大奇,交换个眼色,由前者问道:“你怎晓得?”
  荆俊道:“听边境的魏兵说的,他们嘱我替他们留心项爷和公主的行踪,若有发现,会给我一百个元宝。”
  赵倩惊骇地问道:“你不会那么做吧?”
  荆俊毫不费力跃起来,往后一个空翻,然后跪倒地上,抱拳过头说道:“当然不会,在下还立下决心追随项爷,到外面闯闯世界,项爷请答应小子的要求。”
  项少龙打心底喜欢此人,看着滕翼,表示尊重他的意见。
  滕翼点头道:“荆俊是这里最优秀的猎人,精擅追踪和偷鸡摸狗之道。此次我特别到这个村子来,是想项兄见见这终日梦想要到外面见识闯荡的小子。”
  项少龙哈哈一笑道:“起来!以后跟我吧!”
  荆俊喜得跳起来,连续翻三个觔斗,叫道:“让小子先去探路,明早必有报告!”转瞬去远。
  项少龙见他这么乖巧,心中大悦。那晚他们住进族长兼村长的家里,接受最热烈的招待。
  晚宴时,村里的长者齐集一堂,非常热闹,临睡前,滕翼向两人道:“今晚假若听到异响,切莫出来,因为有人来偷村长的女儿。”
  项赵两人大奇,为何有贼来偷女人,竟不可理会。
  滕翼解释道:“是本地的风俗,婚礼的前一晚举行偷新娘的仪武,大家装作若无其事,新郎偷了姑娘回家后,立即洞房,明早天亮前回到娘家举行婚礼,你们可顺便喝杯喜酒。”
  锣鼓的声音把睡梦中的爱侣惊醒过来,天还未亮,项赵两人睡眼惺忪由温暖的被窝爬起来,匆匆梳洗穿衣,走出厅堂,早挤满来参加婚礼的人。他们和滕翼被安排坐在主家之后观礼,村长和四位妻子坐在最前排,那对新婚夫妇穿红衣顶冠佩,各跪一方,手上各捧一筐鲜果。宾客们拍手高歌,表示祝贺。
  赵倩看得眉开眼笑,凑到项少龙耳边道:“项郎啊!倩儿也要那样穿起新娘喜服嫁给你。”
  项少龙心中一甜说道:“有朝一日逃出邯郸,我们立即学他们般举行婚礼好吗?”
  赵倩猛点头。
  有人把七色彩线拴在一对新人的手腕上,人人念念有词,祝贺他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仪式既简单又隆重。接着在村心的大宗祠外筵开数十席,全村的人喜气洋洋的参与,穿上新衣的小孩更是兴奋雀跃,他们的欢笑和吵闹声为婚宴增添喜庆的气氛。
  酒酣耳熟时,荆俊回来,凑在滕项两人身后低声说道:“魏赵间的边防比平时加倍严密,人人摩拳擦掌要拿项爷和公主去领赏,幸好我知道有条隐秘的水道,若趁大雪和夜色掩护,可偷往赵国去。”
  项少龙喜道:“希望快点下雪!”
  滕翼仰望天色,道:“今晚必有一场大雪。”
  滕翼的预测果然没有令人失望,一团团的雪球由黄昏开始从天而降,四人早越过韩魏边境,造好木筏,由滕荆两人的长杆操控,次晨顺风顺水,安然回到赵境。
  次日黄昏时分,四人来到滋县城外进入赵境的关防,赵倩扮作男装,充当荆俊的弟弟,由于根本没有任何戍军的将领曾见过美丽的三公主,所以在进入邯郸之前,不怕被人揭破。
  城墙上的守军刚喝止四人,看清楚是项少龙,把关的兵头不待上级下令,立即开关放人入城,态度恭敬到不得了,可见项少龙在赵军中建立起崇高的地位和声望。事实上项少龙不断把战胜后斩获的贼众首级,俘获的武器马匹送回赵国,首先知道的正是这些守军,对项少龙自然是刮目相看。
  项少龙等四人在赵军簇拥下,策马朝滋县驰去。赵倩骑术相当不错,高踞马上,俨然是个美少年。尚未抵滋县,忽地前面一队赵军驰来。
  两队人马逐渐接近,项少龙认得带头的两名将领,一人为守城将瓦车将军,另一人赫然是大仇家赵穆。赵倩和项少龙脸色大变,却是避无可避,惟有硬着头皮迎上去。赵穆拍马冲来,瓦车紧追在他身后。两队人马相会,纷纷跳下马来。
  赵穆看到女扮男装的赵倩,立刻认出,两眼闪起贪恋的光芒,跪下施礼道:“巨鹿侯拜见三公主。”
  吓得瓦车和其它人忙拜伏地上。
  项少龙心中叫苦,赵穆出乎意外的现身,破坏他本以为天衣无缝的安排,还得应付赵倩被查出破去处子之躯的后果。
  赵倩反出奇地镇定,说道:“巨鹿侯请起!”
  这回轮到项少龙领滕翼和荆俊向赵穆行礼,两人清楚项少龙和赵穆间的关系,扮出恭敬的神色,心中当然在操这奸鬼的祖宗十八代。
  赵穆吩咐瓦车道:“三公主沿途必受了很多劳累惊吓,快护送鸾驾回城休息。”
  赵倩相当乖巧,望也不望项少龙,随瓦车先行一步。
  赵穆和项少龙并骑而行,赞许着道:“雅夫人和成胥早将大梁发生的事报告大王,大王对少龙应付的方法和机智非常欣赏。唯一的麻烦,是安厘那昏君遣使来责怪大王,说连三公主都未见过,便给你劫走。这事相当麻烦,看来还有下文。”
  项少龙假装完全信任赵穆,道:“还请侯爷在大王前美言几句。”
  赵穆言不由衷应道:“这个当然!”
  问起滕翼和荆俊两人。
  项少龙道:“他们是曾帮助过卑职的韩人,卑职已把他们收为家仆。”却没有说出嚣魏牟的事。
  赵穆问道:“少龙回来途中没遇上敌人吗?”
  项少龙直觉感到赵穆这话大不简单,而且以赵穆的身份,怎会特地到这里等他?难道赵穆和嚣魏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关系?同时记起嚣魏牟曾说过不可伤害赵倩的话,说不定因曾应承赵穆要把人交给他。
  口上应道:“卑职碰到嚣魏牟,斩下他的首级!”
  赵穆一惊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更肯定自己的猜测,赵穆若不是清楚嚣魏牟的实力,怎会如此震惊。
  听项少龙重复一次,赵穆沉吟顷刻,侧过脸来,盯着他道:“据我们在大梁的探子说,你逃出信陵君府那晚曾被嚣魏牟和他的手下围攻,后来有人救了你,还把你送出大梁,那人是谁?”
  项少龙更肯定赵穆和嚣魏牟两人秘密勾结,因为当时事情发生得非常快,那处的居民又怕惹祸不敢观看,旁人不清楚围攻者是嚣魏牟和他的手下,只会误认是魏国兵将。赵穆现在如此清楚当时发生的事,唯一道理是消息来自嚣魏牟。心中暗恨,表面却若无其事地叹息道:“我也想知道仗义出手的好汉是谁,但他把我和公主带离险境立即离去,没有留下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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