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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君恩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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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赵返秦后,命运不断作弄他。若非因婷芳氏的病逝,致心念一动下,把乌廷芳和赵倩带在身边,后者不用横死,春盈等亦可避过大难,翠桐翠绿更不用以身殉主。当日在大梁,纵使在那么凶险的环境,加上少许运气,他仍可保着美丽的赵国三公主,可是在洛水旁的红松林处,却要她饮恨收场。说到底,是他警觉性不高,给吕不韦这阴谋家算中一着。他再不会给吕不韦另一次的机会,因为他根本消受不起。
  七位青春焕发,正享受大好花样年华的美女,就这么一去无迹,仿如一场春梦。他永远忘不掉翠桐翠绿那比对起她们平时花容月貌,更使人感到有着惊心动魄、天壤云泥的可怖死状!来到牧场已有半年的时间,他的心境逐渐平复过来,绝口不谈朝政,暗中却秘密操练手下的儿郎,全力栽培出一支人数增至五千人的古战国时代的特种部队,他将以之扶助小盘登上王座,应付吕不韦的私人军团。这些战士除原先由乌卓一手训练出来近三千人的乌家子弟,以及由邯郸随来的蒲布等人及荆族猎人外,新近更通过乌卓和滕翼,秘密由广布于六国的乌氏族人和荆家村里再精选一批有资质的人前来。五千人分作五军,每军千人,分别由乌卓、滕翼、荆俊、乌果和蒲布率领,平时以畜牧者的身份作掩饰,训练集中在晚上进行,使他们精于夜战之术。课程主要由他和滕翼设计,不用说多是以前他在二十一世纪学来的那一套,稍加变化后搬过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纪嫣然的越国工匠,配合项少龙这二十一世纪人对冶金的认识,制造出超越当时代的优质兵器。那时的剑多在三尺至四尺许间,过长便易折断,但他们却成功铸造出长达五尺的超薄超长的剑,只是这点,已使特种部队威力倍增。乌应元又派人往各地搜罗名种,配出一批战马,无论在耐力和速度上,均远胜从前。肖月潭说得对,有乌家庞大的财力物力在背后撑腰,确是别人不敢忽视的一件事。项少龙本身曾受过间谍和搜集情报的训练,深明知己知彼的重要性,于是挑数百人出来,进行这方面的训练,由经验老到的陶方主持。经过半年的努力,他们已成立一个能自给自足的秘密军事集团。
  吕不韦不时遣人来探听他的动向,但由于有图先在暗中照拂,当然查不出任何事情来。日子在表面相安无事、暗里则波汹浪急的情况下过去。这天陶方由咸阳回来,在隐龙别院找不到项少龙,由纪嫣然、乌廷芳和赵致三女陪同赶到正在拜月峰训练战士攀山越岭的项少龙处,向他汇报最新的情况发展。项少龙和陶方返回营地,在一个可俯瞰大地的石崖处说话。
  陶方劈口道:“蒙骜攻赵,连战皆胜,成功占领成臬和荥阳,王龁则取得上党,现在继续对榆次、狼孟诸城猛攻。六国人人自危,听说安厘王和信陵君抛开成见,由信陵君亲赴六国,务要再策动另一次合纵,好应付秦国的威胁。”
  项少龙色变道:“赵雅危险了!”
  陶方微一愕然,不悦道:“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少龙还要理会她吗?”
  他当然明白项少龙的意思,现在真正操纵赵国的人,非是尚未成年的赵王而是晶太后,为那有理说不清的情仇,晶后说不定会开列出处死赵雅的条件,才肯与信陵君合作。
  项少龙默然半晌,沉声问道:“赵人仍与燕国交战吗?”
  陶方道:“燕人仍是处于下风,廉颇杀掉燕国名将栗腹,燕人遣使求和,当然要给赵人占点便宜。信陵君此行,首要之务是要促成燕赵的停战。”
  项少龙的脸色更难看,道:“信陵君出发有多久?”
  陶方知他仍是对赵雅念念不忘,道:“消息传来时,信陵君离魏赴赵最少有五个月的时间,若信陵君和韩晶间真有秘密处死赵雅的协议,我们已来不及救她。”
  项少龙一阵心烦意乱。
  陶方道:“现在我们是自身难保,吕不韦的声势日益壮大,家将食客达八千人,还另建比现在相府规模大三倍的新相府,左丞相一职更因他故意刁难下,一直悬空,使他得以总揽朝政,加上捷报频传,现时咸阳谁不看他的脸色做人。”
  项少龙暂时抛开赵雅的事,道:“陶公这次匆匆赶来,还有什么事呢?”
  陶方神色凝重起来,道:“此事奇怪之极,大王派了个叫腾胜的内史官来找我,召你入宫一见。所以我立即赶来通知你,腾胜神神秘秘的,内情应不简单。”
  项少龙的心打个问号,乌廷芳的娇笑声传来道:“项郎啊!你快来主持公道,评评人家和致致谁是攀山的能手。”
  项少龙心中暗叹,与世无争的生活恐怕要告一段落。
  项少龙和滕翼领着十八名手下,急赶一天一夜的路,第三天早上返抵咸阳城,立即入宫见秦王。这十八人被滕翼称为十八铁卫,包括乌言著和乌舒两个曾随他出使的乌家高手在内,乌族占十人,荆氏猎手占六人,其他两人分别来自蒲布那伙人和纪嫣然的家将。十八铁卫在严格的训练下,表现出惊人的潜力,故能在五千人中脱颖而出,当上项少龙的亲卫,可见他们是如何高明,是特种部队里的顶级精锐。自红松林一役之后,各人痛定思痛,均发觉到自保之道,惟有强兵一途,打不过也可突围逃走。
  庄襄王早有吩咐,禁卫见项少龙到,着滕翼等留在外宫,立即把项少龙带到书斋去见庄襄王。庄襄王神采如昔,只是眉头深锁,略有倦容。挥退下人,庄襄王和他分君主之位坐下,闭门密语。
  这战国最强大国家的君主微微一笑道:“不知不觉又半年有多,寡人和姬后不时谈起你,前天早朝,寡人忽发奇想,想到假若有少龙卿家在朝就好了。现在看到你神采飞扬,尽洗当日的颓唐失意,寡人心中为你高兴哩!”
  项少龙听得心头温暖,权力使人变得无情和腐化的常规,并没有发生在这气质高雅的人身上。同时亦黯然神伤,皆因想起他命不久矣,但更奇怪他好端端的,怎像生命已走到尽头的人。这种种想法,使他涌起复杂无比的痛心感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庄襄王点头道:“少龙是个感情非常丰富的人,从你的眼神可以清楚看到,你知否阳泉君三天前去世,少龙的丧妻之恨,终于得讨回公道。”
  项少龙愕然道:“大王处决他吗?”
  庄襄王摇头道:“下手的是不韦,他以为寡人不知道,软禁他后,隔不多少天便送上烈酒和美女给阳泉君,此人一向酒色过度,被寡人严禁离府,更是心情苦闷,漫无节制,半年下来,终撑不住一命呜呼!这样也好,只有一死才可补赎他曾犯过的恶行。”
  项少龙心中喑叹,他对阳泉君虽绝无好感,但说到底阳泉君只是权力斗争的失败者,和吕不韦相比,他差得实在太远。
  庄襄王不知是否少有跟人说心事,谈兴大发道:“以前在邯郸做质子,以为可以返回咸阳,再无苦恼,哪知实情却是另一回事。由太子以至乎现在当上君王,不同的阶段,各有不同的烦恼,假若真如右相国的梦想般统一天下,那种烦恼才真教人吃不消,只是我们大秦已这般难以料理。”
  项少龙暗叹这些烦恼将是小盘的事,想起秦代在各方面的建设,顺口道:“小有小管,大有大管,不外由武力和政治两方面入手,前者则分对外和对内,对外例如连起各国的城墙,防止匈奴的入侵,对内则解除六国的武装,加以严密的监管,天下可太平无事。”
  这些并不是项少龙的意见,而是历史上发生了的事实。
  庄襄王一对龙目亮起来,兴奋地问道:“政治方面又该如何?”
  项少龙背诵般随口应道:“大一统的国家,自然须有大一统的手段,首先要废除分封诸侯的旧制,把天下分成若干郡县,置于咸阳直接管辖之下,统一全国的度量衡和货币,使书同文、行同轨。又再修筑驿道运河、促进全国的交通和经济,久乱必治,大王何用心烦?”
  庄襄王击节叹道:“少龙随口说出来的话,已是前所未闻的高瞩远见,左丞相一位,非少龙莫属。”
  项少龙剧震失声道:“什么?”
  庄襄王欣然道:“阳泉君终是名义上的左丞相,现在他去世,当然须另立人选,寡人正为此烦恼,但又犹豫少龙是否长于政治,现在听到少龙这番话,寡人哪还会犹豫呢?”
  项少龙吓得浑身冒汗,他哪懂政治?只是依历史书直说,以解开庄襄王的心事,岂知会惹来如此“可怕”的后果。忙下跪叩头道:“此事万万不可,大王请收回成命!”
  庄襄王不悦道:“少龙竟不肯助寡人治理我国?”
  项少龙心中叫苦,道:“大王和吕相说过这事吗?”
  庄襄王道:“蒙大将军刚攻下赵人三十七城,所以相国昨天赶去,好设立太原郡,现在我大秦在东方有了三川和太原两郡作据点,突破三晋的封锁,对统一大业最为有利。但不韦卿家的工作量亦倍增,少龙是少数被不韦看得起的人之一,有你为他分担,他便不用这么奔波劳碌。”
  项少龙暗忖若我当上左丞相,恐怕要比庄襄王更早一步到阎皇爷处报到,正苦无脱身之计,灵机一动道:“可是若少龙真的当上左丞相,对吕相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庄襄王讶道:“少龙你先坐起来,详细解释给寡人知道。”
  项少龙回席坐好,向上座的庄襄王道:“少龙始终是由吕相引介到咸阳的人,别人自然当少龙是吕相的人,若少龙登上左丞相之位,别人会说吕相任用私人,居心不良。况且少龙终是外来人,以前又无治国经验,怎能教人心悦诚服。”
  庄襄王皱眉道:“在寡人心中,再没有比少龙更适合的人选。”
  项少龙冲口而出道:“徐先将军是难得人材,大王何不考虑他呢?”
  他和徐先只有一面之缘,但因他不卖账给吕不韦,所以印像极深,为此脱口说出他的名字。
  庄襄王龙颜一动,点头道:“你的提议相当不错,少龙仍否要考虑一下?”
  项少龙连忙加盐添醋,述说以徐先为左相的诸般好处,到庄襄王让步同意,他满额冷汗道:“少龙还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庄襄王道:“少龙快说。”
  项少龙道:“吕相食客里有个叫李斯的人,曾随少龙出使,此人见识广博、极有抱负,大王可否破格起用此人?”
  庄襄王微笑道:“只是小事一件,我立即给他安排一个位置,少龙你真是难得的人,处处只为别人着想。”
  项少龙心中暗喜,道:“那位置可否能较为接近太子,有此人作太子的近侍,对太子将大有裨益。”
  庄襄王完全没有怀疑他这着对付吕不韦最厉害的棋子,欣然道:“让他当个廷尉如何?负上陪小政读书之责。是了!少龙去见见姬后和小政吧!他们很渴望见到你呢!”
  项少龙暗谢半年来一直被他怨恨的老天爷,施礼告退。踏出门口,两名宫娥迎上来,把他带往后宫去见朱姬。项少龙明知见朱姬不大妥当,却足欲拒无从。
  到了后宫华丽的后轩,正凝视窗外明媚的秋色,朱姬在四名宫娥拥簇里,盈盈来到他对席处坐下,剪水般的美瞳滴溜溜的在他面上打几个转,喜孜孜地道:“少龙风采依然,人家心中欣慰。”
  四名宫娥退至一角,项少龙苦笑道:“死者已矣,我们这些人仍有一口气在,只好坚强地活下去。”
  朱姬黯然道:“少龙!振作点好吗?人家很怕你用这种语调说话。”
  项少龙叹一口气,没有答她。朱姬一时不知说什么话好。
  终由项少龙打破僵局,问道:“姬后生活愉快吗?”
  朱姬欣然道:“少了阳泉君这小人在搬弄是非,不韦又干得有声有色,政儿日渐成长,我还有何所求呢?只要项少龙肯像往日般到宫内调教政儿,朱姬再无半丝遗憾。”
  项少龙被她诚恳的语调打动少许,但同时又想起寿元快尽的庄襄王和吕不韦这心怀不轨的野心家,百感交集,黯然道:“多给点时间我考虑好吗?”
  朱姬欣然道:“人家不会迫你,只希望你振作点,有你助政儿,天下还不是他囊中之物?”
  项少龙最怕和媚力惊人的朱姬相处,乘机告退。
  朱姬这次没有留难,送他到宫门,低声道:“再给你半年时间,到时无论如何,你再不可推辞大王的聘任。”
  这么一说,项少龙立时知道庄襄王想任他为左丞相一事,朱姬是有份出力的。他亦可算是朱姬方面的亲信,她当然爱起用自己的人。离开后宫,朱姬使人带他去见小盘。事实上项少龙一直挂念这未来的始皇帝,虽知刚巧他在上琴清的课,也只好硬着头皮去了。他真有点怕见琴清,自经过赵倩诸女的打击后,他对男女关系,与初抵此时代时拈花惹草的心态,已有天渊之别。换过以前,他必会千方百计情挑以贞洁守节名著秦国的俏寡妇,好设法弄她到塌上去。现在他只希望陪纪嫣然三女和田氏姊妹,安安静静,无惊无险地过了这奇异的一辈子,就谢天谢地。
  到达那天小盘追出来找他,累得他也给琴清训斥一顿话的书轩外,项少龙向领路的内侍道:“我还是在外面园中等候太子。”
  内侍提议道:“项太傅不若到外进稍坐,时间差不多哩。”
  项少龙点头答应,在外进一旁的卧几坐下来,忽地感到无比轻松,没有吕不韦的咸阳,等若没有食人鳄的清澈水潭。在这时代所遇的人里,雄材大略者莫过于信陵君、田单和吕不韦三个人,但若说玩阴谋手段,前者两人都及不上吕不韦。这大商家一手捧起庄襄王,登上秦相之位,又迫死政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项少龙自问斗他不过,但所凭藉者,就是任吕不韦千算万算,也想不到以为是自己儿子的小盘,竟是他项少龙无心插柳下栽培出来的。只要他捱到小盘正式坐上王位,他便赢了。问题是他能否有那种幸运?
  琴清甜美低沉的声音在旁响起道:“项太傅!今年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哩!”
  项少龙吓了一跳,起立施礼。俏寡妇清丽如昔,皮肤更白皙,只是看到她已是视觉所能达到的最高享受。
  纪嫣然的美丽是夺人心魄,但琴清却是另一种不同的味道,秀气迫人而来,端庄娴雅的外表里藏着无限的风情和媚态。
  琴清见他呆瞪自己,俏脸微红,不悦道:“项太傅,政太子在里面等你,恕琴清失陪。”
  敛袵为礼,袅娜多姿地离开。项少龙暗责自己失态,入内见小盘去。小子长得更高大了,脸目的轮廓清楚分明,虽说不上英俊,可是浓眉剑目下衬着丰隆有势的鼻子,棱角分明使人感到他坚毅不屈意志的上下唇,方型的脸庞,雄伟得有若石雕的样子,确有威霸天下之主的雏形。他正装作埋头读书,再不像以前般见到项少龙便情不自禁、乐极忘形。不知如何,项少龙反有点儿失落,似乎和小盘的距离又被拉远少许。项少龙施礼,小盘起立还礼,同时挥手把陪读的两个侍臣支出去。
  两人凭几席地坐下,小盘眼中射出热烈的光芒,低声道:“太傅消瘦了!”
  项少龙道:“太子近况可好!”
  小盘点头道:“什么都好!哼!阳泉君竟敢害死倩公主,抵他有此报应!韩人也不会有多少好日子过。”
  项少龙心中一寒,听他说话的语气,哪像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孩子。
  小盘奇道:“太傅你为何仍像心事重重的模样?”
  项少龙反希望他叫声“师傅”来听听,不过记起是自己禁止他这么叫的,还有什么好怨的,勉强挤出笑容道:“有很多事,将来你自然会明白的。”
  小盘微一错愕,露出思索的神色。
  项少龙愈来愈感到未来的绝代霸主不简单,道:“你年纪仍少,最重要是专心学习、充实自己。嘿!还有没有学以前般调戏宫女?”
  小盘低声道:“我还怎会做这些无聊事,现在唯一使我不快乐的,是没有太傅在身旁管教我,小贲他也想念你哩!”说到最后一句,再次显露出以前漫无机心的真性情。
  项少龙想起当日教两人练武的情景,那时赵倩和诸婢仍快乐地与他生活在一起,禁不住心如刀割,颓然道:“我会照顾自己的,让我再多休息半年,好吗?”
  小盘忽然两眼一红,垂下头去,低声道:“昨晚我梦到娘!”
  项少龙自然知他指的是赵妮,心情更坏,轻拍他肩头道:“不要多想,只要你将来好好管治秦国,你娘若死后有灵,必会非常安慰。”
  小盘点头道:“我不但要治好秦国,还要统一天下,吕相国时常这么教导我。”
  项少龙苦笑摇头,道:“那就统一天下吧!我安排了一个非常有才能的人来匡助你,那人的名字叫李斯,只要将来重用他,必可使你成为古往今来、无可比拟的一代霸主。”
  小盘把“李斯”念好几遍后,兴奋起来道:“太傅将来肯否为我带兵征伐六国?唉!想起可以征战沙场,我恨不得立即长大成人,披上战袍。”
  项少龙失笑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我要回牧场去。不要送我,免惹人怀疑。”想起在宫内满布线眼的吕不韦,顾虑绝非多余。
  小盘伸手紧紧抓他手臂一下,才松开来,点点头,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坚强。
  项少龙看得心中一颤,唉!真不愧是秦始皇!
  走出门外,两个宫娥迎上来道:“太后有请项太傅。”
  项少龙哪有心情去见华阳夫人,更怕她问起阳泉君的事,但又不敢不从,只有暗骂琴清,若不是她,太后怎知自己来了?
  像上回一般,太后华阳夫人在琴清的陪同下,在太后宫的主殿见她,参拜坐定,华阳夫人柔声道:“项太傅回来得真巧,若迟两天,我便见不着你。”
  不知是否因阳泉君亲弟之丧,使她比起上次见面,外貌至少衰老几年,仍保着美人胚子的颜容,多添点沧桑的感觉,看来心境并不愉快。
  项少龙讶道:“太后要到哪里去?”
  想起她曾托自己把一件珍贵的头饰送给楚国的亲人,自己不但没有为她办妥,还在红松林丢失,事后且没有好好交待,禁不住心中有愧,枉她还那么看得起自己。
  华阳夫人满布鱼尾纹的双目现出梦幻般的神色,轻轻道:“后天我会迁往巴属的夏宫,听说那处地势平坦,土地肥沃,种字撒下去,不用理会都能长成果树,我老了,再不愿见到你争我夺的情景,只愿找处美丽的地方,度过风烛残年的岁月。”
  琴清插嘴道:“巴属盆地山清水秀,物产丰饶,先王派李冰为属守,在那里修建都江堰,把千顷荒地化作良田,太后会欢喜那地方的。”
  华阳夫人爱怜地看琴清,微笑道:“那为何你又不肯随我到那里去?咸阳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呢?真教人放不下心来。”
  琴清美目转到项少龙处,忽地俏脸一红,垂下头去,低声道:“琴清仍未尽教导太子之责,不敢离去。”
  项少龙既感受两人间深挚的感情,又是暗暗心惊,难道冷若冰霜的琴清,竟破了多年戒行,对自己动情?不过细想又非如此,恐怕是他自作多情居多。唉!感情实在是人生最大的负担,他已无胆再入情关。像与善柔般有若白云过隙、去留无迹的爱恋是多么美丽,一段回忆足够回味一生。三人各想各地,殿内静寂宁洽。
  华阳夫人忽然道:“少龙给我好好照顾清儿,她为人死心眼,性格刚烈,最易开罪人。”
  琴清抗议地道:“太后!清儿懂照顾自己。”
  项少龙暗叫不妙,华阳夫人定是看到点什么,故有这充满暗示和鼓励性的说话。
  华阳夫人脸上现出倦容,轻轻道:“不阻太傅返回牧场,清儿代我送太傅一程好吗?”
  项少龙忙离座叩辞,琴清陪他走出殿门,神气尴尬异常,默默而行,双方不知说什么话好。
  到太后宫外门处,项少龙施礼道:“琴太傅请留步,有劳相送。”
  琴清脸容冷淡如昔,礼貌地还礼,淡淡道:“太后过于关心琴清,才有那番说话,项太傅不必摆在心上。”
  项少龙苦笑道:“伤心人别有怀抱,项某人现在万念俱灰,琴太傅请放心。”言罢大步走了。留下琴清呆在当场,芳心内仍回荡项少龙临别时充满魂断神伤意味的话儿。
  雨雪飘飞,项少龙在隐龙别院花园的小亭里,呆看入冬后第一次的雪景。去年初雪,筹备出使事宜的情景,犹历历在目。赵倩和春盈四婢因可随行而雀跃,翠桐诸婢则因没份儿心生怨怼。俱往矣!
  娇柔丰满的火热女体,贴背而来,感到芳香盈鼻,一对纤幼的玉掌蒙上他的眼睛,丰软的香唇贴在他的耳朵道:“猜猜我是谁?”
  这是乌廷芳最爱和他玩的游戏之一,项少龙探手往后,把美人儿搂到身边来,笑道:“纪才女想扮芳儿骗我吗?”
  粉脸冷得红噗噗的纪嫣然花枝乱颤地娇笑道:“扮扮被人骗倒哄我开心不可以吗?吝啬鬼!”
  项少龙看着这与自己爱恋日深的美女,心中涌起无尽的深刻感情,痛吻一番后问道:“她们到哪里去了?”
  纪嫣然缠上他粗壮的脖子,娇吟细细地道:“去看小滕翼学走路,那小子真逗人欢喜哩!”
  项少龙想起自己始终不能令诸女有孕,神色一黯,纪嫣然已道:“项郎不用介怀,天意难测,天公若不肯造美,由他那样好了,我们只要有项郎在旁,便心满意足。”
  项少龙苦笑一下,岔开话题道:“有没有干爹的消息?”
  纪嫣然道:“三个月前收到他一卷帛书,再没有新消息,我才不担心他老人家哩!四处游山玩水,不知多么惬意。”又喜孜孜道:“二嫂又有身孕,她说若是儿子,就送给我们,我们开心死了,巴不得她今天临盆生子。”
  项少龙感受与滕翼的手足之情,心中涌起温暖,暗忖此为没有办法中的最佳办法,哪叫自己这来自另一时空的人,失去令女子怀孕的能力。
  纪嫣然道:“想不想知道前线的最新消息?”
  自由咸阳回来后,他有点逃避的心态,很怕知道外间发生的一切,尤其恐惧听到赵雅遭遇不幸的噩耗。吻她一口,轻轻道:“说吧!再不说便把你的小嘴封了。”
  纪嫣然媚笑道:“那嫣然或会故意不说出来,好享受夫君的恩宠。”
  项少龙忍不住又和她缠绵起来,极尽男女欢娱。
  良久后,才女始找到机会喘息道:“人家来是要告诉你好消息嘛!你担心的事,只发生了一半,晶后确要求信陵君杀死赵雅,信陵君却不肯答应,还到齐国去,气得晶后接受燕人割五城求和的协议,然后遣廉颇攻占魏地繁阳,你说晶后是否自取灭亡呢?失三十七城,还与魏人开战。”
  项少龙大喜道:“这么说,信陵君确是真心对待雅儿。”
  纪嫣然道:“应是如此,否则雅夫人怎舍得项郎你呢?唉!其实是夫人的心结作祟,她因曾出卖过乌家,所以很怕到咸阳来面对乌家的人,她曾多次为这事流泪痛哭,致致是最清楚的,只是不敢告诉你吧!”
  项少龙反舒服了点,至少赵雅的见异思迁,并非因她水性杨花。
  纪嫣然续道:“吕不韦当然不肯放弃赵魏交恶的机会,立即遣蒙将军入侵魏境,争利分肥,攻取魏国的高都和汲县两处地方,可惜他野心过大,同时又命王龄攻打赵人的上党,硬迫魏赵化干戈为玉帛,照我看凭信陵君的声望,定可策动六国的另一次合纵。”
  项少龙不解道:“我始终不明白为何吕不韦这么急于攻打赵国,当日我回咸阳,他还说会同时对韩赵用兵,结果只是攻打赵人,放过韩国,令人难解。”
  纪嫣然笑道:“为何我的夫君忽然变蠢,这是一石数鸟之计,晶后是韩人,现在赵国大权在握,说不定会与韩国合并,成为一个新的强大王国,吕不韦怎容许有这种事情出现,所以猛攻赵国,务求削弱赵人力量。兼之孝成王新丧,李牧则在北疆抵御匈奴,廉颇又与燕人交战,此实千载一时的良机,吕不韦岂肯放过?”
  项少龙一拍额头,道:“我的脑筋确及不上纪才女,说不定还是姬后的意思,她和大王最恨赵人,怎也要出一口气。”
  纪嫣然道:“胜利最易冲昏人的头脑,若让六国联手,吕不韦怕要吃个大亏,那时他又会想起项郎的好处。”
  项少龙望往漫空飘舞的雪粉,脑内浮现六国联军大战秦人的惨烈场面。
  冬去春来,每过一天,项少龙便心惊一天,怕听到庄襄王忽然病逝的消息。根据史实,他登基后三年因病辞世,到现在已是头尾整整三年。这天乌应元和乌卓由北疆赶回来,到牧场立时找了滕翼、荆俊、蒲布、刘巢、乌果和项少龙众乌家领袖去说话,刚由关中买货回来的乌廷威,亦有参与这次会议,除陶方因要留在咸阳探听消息外,另外还有乌应元的两位亲弟乌应节和乌应恩,乌家的重要人物可说差不多到齐。各人知乌应元有天大重要的事情公布。在大厅依席次坐好,门窗给关起来,外面由家将严密把守。
  乌应元的一族之长叹道:“少龙与吕不韦的事,乌卓已告诉我,少龙切勿怪他,你大哥终须听我这做家长的话。”
  乌卓向项少龙作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乌廷威等直系的人均脸色阴沉,显已风闻此事。严格来说,项少龙、滕翼等仍属外人,只是因项少龙入赘乌家,滕翼、荆俊又与乌卓结拜为兄弟,更兼立下大功,故被视为乌家的人。蒲布、刘巢则是头领级的家将,身份与乌果相若。
  乌应元苦笑道:“我们乌家人强马壮,擅于放牧,难免招人妒忌,本以为到大秦后,因同根同源,可以相安无事,岂知却遇上吕不韦这外来人,尤可恨者是我们对他忠心一片,又为他立了天大功劳,岂知换来的只是绝情绝义的陷害,若非少龙英雄了得,早惨死洛河之旁。先父有言,不能力敌者,唯有避之而已矣。”
  乌应节道:“国之强者,莫如大秦,我们还有什么可容身的地方?”
  乌应恩也道:“六国没有人敢收容我们,谁都不想给吕不韦找到出兵的藉口。”
  一直与项少龙嫌隙未消的乌廷成道:“吕不韦针对的,只是少龙而非我们乌族,为大局着想,不若……”
  乌应元脸容一沉,怒道:“住嘴!”
  项少龙与乌卓对望一眼,均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两句话的至理。
  乌廷威仍不知好歹,抗议道:“我只是说少龙可暂时避隐远方,并不是……”
  乌应元勃然大怒,拍几怒喝道:“生了你这忘情背义、目光短少如鼠的儿子,确是我乌应元平生之耻,给我滚出去,若还不懂反思己过,以后族会再没有你参与的资格。”
  乌廷威脸色数变,最后狠狠瞪项少龙一眼,愤然去了,厅内一片难堪的沉默。乌应节和乌应恩两人眉头深锁,虽没有说话,但显然不大同意乌应元否决乌廷威的提议。项少龙大感心烦,他最大的支持力量来自乌家,若根基动摇,他再没有本钱。以他的性格,若不是有小盘这心事未了,定会自动接受离开秦国的提议,现在当然不可以这么做。
  乌卓打破僵持的气氛道:“此回我和大少爷远赴北疆,是要到塞外去探察形势,发觉那处果然别有天地,沃原千里,不见半片人迹,若我们到那处开荒经营,将可建立我们的王国,不用像现在这般寄人篱下,仰看别人的脸色行事。”
  乌应恩色变道:“大哥千万慎虑此事,塞外乃匈奴和蛮族横行的地方,一个不好,说不定是灭族之祸。”
  乌应元道:“我乌家人丁日盛,每日均有出生的婴儿,这样下去,终不是办法,唯有建立自己的国家,方是长远之计,趁现在诸国争雄,无力北顾,正是创不朽之业的最佳时机,何况我们有项少龙、滕翼如此猛将,谁敢来惹我们?”
  乌应节道:“建族立国,均非一蹴可成的事,大哥须从长计议,现在大王王后对少龙恩宠之极,吕不韦应不敢公然对付我们。”
  乌应元容色稍缓,微笑道:“我并没有说现在走,此回到北疆去,曾和少龙的四弟王翦见面,坦诚告知他我们的情况。王翦乃情深义重的人,表示只要他一天镇守北疆,会全力支援我们。居安思危,我们便用几年时间,到塞外找寻灵秀之地,先扎下根基,到将来形势有变,可留有退路,不致逃走无门,束手待毙。”
  乌应节道:“不若请少龙去主持此事,那就更为妥当。”
  膝翼等无不心中暗叹,说到底,除乌应元这眼光远大的人外,其他乌系族长,均是只图逸乐之辈,舍不得离开丰饶富足的大秦。
  乌应元脸色一沉道:“那岂非明着告诉吕不韦我们不满此地吗?若撕破脸皮,没有少龙在,我乌家岂非要任人宰割。”
  乌卓插嘴道:“创业总是艰难的事,但一旦确立根基,将可百世不衰,我们现在虽似是不得以而为之,说不定可因祸得福。到塞外开荒一责,交由我去办,凭我们几位兄弟一手训练出来的一千乌家军,纵横域外虽仍嫌力薄,自保却是有余,各位放心。”
  乌应元断然道:“就此决定,再不要三心两意,但须保持高度机密,不可泄漏出去,否则必以家法处置,绝不轻饶。”转向乌卓道:“你去警戒那畜牲,令他守秘,否则休说我乌应元不念父子之情。”
  敲门声响,一名家将进来道:“吕相国召见姑爷!”
  众人齐感愕然。吕不韦为何要找项少龙呢?
  项少龙、滕翼、荆俊偕同十八铁卫,返回咸阳,立即赶往相国府,途中遇上数十名秦兵,护着一辆马车在前方缓缓而行。
  项少龙不知车内是哪个大臣,不敢无礼抢道,惟有跟在后方,以同等速度前进。前方带头的秦兵忽地一声令下,马车队避往一旁,还招手让他们先行。项滕两人心中大讶,究竟谁人如此客气有礼,偏是帘幕低垂,看不到车内情形。
  荆俊最是好事,找得队尾的秦兵打听,驰上来低声道:“是咸阳第一美人寡妇清!”
  项少龙回头望去,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项少龙很想能先碰上图先,先探听吕不韦找他何事,却是事与愿违!
  在书斋见到吕不韦,这个正权倾大秦的人物道:“少龙你为何如此莽撞,未向我请示,竟向大王提议任徐先这不识时务的家伙作左丞相,破坏我的大计,难道我走开一阵子都不行吗?”
  项少龙早知此事瞒他不过,心中早有说辞,微笑道:“那时大王要立即决定人选,相国又不知何时归来,可是少龙的提议却是绝对为吕相着想,只有让秦人分享权力,才能显出吕相胸怀广阔,不是任用私人之辈。这么一来,秦廷谁还敢说吕相闲话?”
  吕不韦微一错愕,双目射出锐利的神光,凝神看他好一会,才道:“少龙推辞了这仅次于我的职位,是否亦为同样的理由呢?”
  项少龙知他给自己说得有点相信,忙肯定地点头道:“吕相对我们乌家恩重如山,个人荣辱算得什么?”
  吕不韦望往屋顶的横梁,似乎有点儿感动,忽然道:“我有三个女儿,最小的叫吕娘蓉,就把她配与你吧!好补替倩公主的位置。”
  蓦地里,项少龙面对一生人中最艰难的决定。只要他肯点头,吕不韦将视他为自己人,可让他轻易捱到小盘二十一岁行加冕大礼,正式成为秦国之君,再掉转枪头对付这奸人,乌家也可保平安无事。但亦只是一点头,他便要乖乖做大仇人的走狗,还加上吕娘蓉这沉重的心理负担,对深悉内情的纪嫣然等更是非常不公平。吕不韦乃此时代最有野心的奸商,绝不会做赔本生意。现在既除去以阳泉君为首的反对党,项少龙又得秦王秦后宠爱,除之不得,遂收为己用。招之为婿的方法,确是高明的一着。
  项少龙猛一咬牙,跪拜下去,毅然道:“吕相请收回成命,少龙现在心如死灰,再不想涉及嫁娶之事,误了小姐的终生。”
  吕不韦立时色变,正要迫他,急密的敲门声传来,一名家将滚进来伏地跪禀道:“相爷大事不好,魏人信陵君率领燕、赵、韩、楚、魏五国联军,大破我军于大河之西,蒙大将军败返函谷关,联军正兵临关外。”
  这句话若晴天霹雳,震得两人忘记僵持的事,面面相觑。
  吕不韦跳了起来,道:“此事大大不妙,我要立即进宫晋见大王。”
  看着他的背影,项少龙记起纪嫣然的预言,想不到竟然应验,也使他避开与吕不韦立即撕破脸皮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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