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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都骑统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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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少龙回到乌府。那晚的火灾,只烧掉一个粮仓便被救熄,对主宅的几组建筑群,没有任何影响。在过去的十多天内,两个精兵团的战士共二千人,分别进入咸阳,以增加乌府的实力。骑着疾风,与滕翼、荆俊和众铁卫进入外墙的大闸,立时传来战士们忙着建盖哨楼的噪音,非常热闹。
  项少龙心情开朗,跳下马来,正要去看热闹,陶方迎上来道:“龙阳君在大厅等你。”
  滕翼一望主宅前的大广场,不见任何马车随从,奇道:“他只是一个人来吗?”
  陶方点头应是。项少龙亦有点想见故友,问问各方面的情况,当然包括雅夫人在内,随陶方到大厅见龙阳君。这次他虽没有黏胡子,但却穿着普通民服,避人耳目。到剩下两人,龙阳君欣然道:“项兄别来无恙,奴家欣悦非常。”
  项少龙笑道:“听君上的语气,好像我能够活着,已是非常难得。”
  龙阳君幽幽叹道:“无论在秦国内外,想要你项上人头的人,可说数不胜数,近日更有传言,说你与吕不韦脸和心不和。现在吕不韦势力日盛,自是教人为你担心。”
  项少龙早习惯他的“情款深深”,苦笑道:“这叫纸包不住火,没有事可瞒人。”
  龙阳君愕然问道:“什么是‘纸’?”
  项少龙暗骂自己糊涂,纸是到汉代才通行的东西,自己却一时口快说出来,道:“这是我家乡话,指的是帛书那类东西。”
  龙阳君“终于明白”,道:“此回我是出使来祭奠你们先王,真是奇怪,四年内连死两个秦君,现在人人疑团满腹,吕不韦也算胆大包天。”
  项少龙知他在探听口风,岔开话题道:“信陵君的境况如何?”
  龙阳君冷冷道:“这是背叛我王应得的下场,此回他再难有复起的机会,听说他转而纵情酒色,又解散大批家将,在这种情形下,大王应不会再拿他怎样。”压低声音道:“赵雅病倒了!”
  项少龙一震道:“什么?”
  龙阳君叹道:“听说她病呓时,只是唤你的名字,气得信陵君自此不再踏入她寝室半步。”
  项少龙听得神伤魂断,不能自已,恨不得胁生双翼,立即飞往大梁去。
  龙阳君道:“项兄放心,我已奏请大王,借为她治病为名,把夫人接入宫里去,使人悉心照料她。假若项兄愿意,我可以把她送来咸阳,不过须待她病况好一点才成。”
  项少龙剧震道:“她病得这么重吗?”
  龙阳君凄然道:“心病最是难治嘛!”
  项少龙哪还有余暇去嘴嚼他话里语带双关的含意,心焦如焚道:“不!我要到大梁去把她接回来。”
  龙阳君柔声道:“项兄万勿感情用事,咸阳现在龙虎交荟,风急云荡,你若贸然离开,回来后发觉人事全非,必悔之已晚。”
  项少龙冷静少许,道:“我派人去接她,君上可否遣个办得事的人随行?”
  龙阳君道:“当然没有问题,敝国增太子对你印象极佳,只要知道是你的事,定会帮忙到底。大王亦知道增太子回国一事,全赖你在背后出力,否则也不肯照顾赵雅。”
  项少龙压下对赵雅的思念,问道:“除了田单、李园和庞暖外,六国还来了什么人?”
  龙阳君道:“燕国来的应是太子丹,韩国是你的老朋友韩闯,现在人人争着巴结吕不韦,你要小心点。在咸阳他们当然不敢怎样,但若吕不韦把你差往别国,自有人会对付你。”
  项少龙正犹豫应否告诉龙阳君,当日在邯郸外偷袭他们的人是燕国太子丹派去的徐夷乱,龙阳君又道:“李园此回到咸阳,带来楚国的小公主,希望能作政储君的王妃,听说吕不韦已口头答应了。但秦国军方的鹿公、徐先、杜壁等人无不大力反对,假若此事不成,吕不韦的面子便不知应放在哪里。”
  项少龙道:“此事成败,关键处仍在乎太后的意向,不过吕不韦手段厉害,会有方法令太后顺从他的提议。”
  龙阳君压低声音道:“听说姬太后对你很有好感,你可否在她身上做些工夫,好使李园好梦成空?”
  项少龙这时最怕的事是见朱姬,一个不好,弄出事来,不但良心要受谴责,对自己的声誉和形象亦有很大的打击。颓然道:“正因为她对我有好感,我更难说话。”
  龙阳君知他性格,道:“我是秘密来找你,故不宜久留,明早我派人来找你,这人叫宁加,是我的心腹,非常精明能干,有他陪你的人去大梁,一切妥当。”
  项少龙道谢后,把他送出门外。回来后立即找滕翼和陶方商量。他本想派荆俊出马去接赵雅,但由于咸阳正值用人之时,最后终决定由乌果率五百精兵去办理此事。商量停当,琴清竟派人来找他。三人大感愕然,难道以贞洁名著天下的美女,终于动了春心?
  项少龙、滕翼、荆俊和十八铁卫赶到琴府,天已全黑,更添事情的暧昧性。众人在布置清雅的大厅坐下,两名美婢奉上香茗,已见过的管家方二叔把项少龙、滕翼和荆俊同时请入内厅。荆俊见动人的寡妇当他是个人物,自是喜出望外。项少龙则有点失望,知道事情与男女之私全无关系。男人就是这样,就算没有什么野心,也绝不介意给多个女人爱上,只要不带来麻烦就成。琴清仍是一身素服,神情肃穆,礼貌地道过寒暄,与三人分宾主坐下,依足礼数。及知众人尚未进膳,遂令婢女捧出糕点,招待他们和在外厅等候的诸卫享用。项少龙等毫不客气,伏案大嚼,只觉美味之极,荆俊更是赞不绝口。
  项少龙见她眉头深锁,忍不住道:“琴太傅召我等来此,不知有何见教?”
  琴清幽幽叹气,道:“不知是否我多疑,今天发生一些事,我觉得大不寻常。”
  三人大讶,放下手上糕点,六只眼睛全盯在她胜比娇花的玉容。
  琴清显然有点不惯给这么三个男人平视,尤其是荆俊那对贪婪的“贼眼”,垂头道:“今天我到太庙为先王的灵柩更换香花,离开时遇上相府的食客嫪毐,被他拦着去路……”
  三人一齐色变。
  荆俊大怒道:“好胆!我定要狠狠教训这狂徒一顿,管谁是他的靠山。”
  滕翼道:“琴太傅没有家将随行吗?”
  琴清道:“不但有家将随行,当时徐左丞相和吕相也在太庙处,听到喧闹声,赶了出来。”
  荆俊冷笑道:“我倒要看吕不韦怎么处置……哎哟!”
  当然是给旁边的滕翼踢一脚。
  琴清望向滕翼,秀眸射出坦诚的神色,柔声道:“滕大哥不要把琴清看作外人好吗?我和嫣然妹一见如故,情同姊妹。所以今晚不避嫌疑,把各位请到寒舍来商量。”
  滕翼老脸一红,尴尬地道:“好吧!吕不韦怎样处置此事。”
  琴清脸上忧色更重,缓缓道:“吕不韦做得漂亮之极,当着我和徐相,命嫪毐先叩头认错,再当众宣布对他的惩罚。”
  项少龙心知肚明是什么一回事,那是早写在史册上,颓然叹道:“是否把他阉了后送入王宫当太监?”
  琴清骇然道:“你怎会猜得到?”
  滕翼和荆俊更是瞠目相对,今天他们整日和项少龙同行同坐,项少龙知道的事他们自该知道。这么特别的惩罚,纵使圣人复生,绝猜不中。项少龙心中叫糟,知说漏口、泄天机。而且此回无论怎么解释,也不会有人肯相信的。
  琴清以为早有线眼把事情告诉他,待看到滕荆两人目瞪口呆的怪模样,大吃一惊,不能相信地道:“项太傅真只是猜出来的!”
  项少龙“惊魂甫定”,自顾自道:“并非太难猜哩,现在吕不韦最要巴结的人是姬太后,眼下在咸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太后的弱点,嫪毐则是他最厉害的一只棋子,只有诈作把他变成太监,棋子才可放进王宫,发挥妙用,说到玩手段,我们比起吕不韦,确是瞪乎其后。”
  滕翼和荆俊开始明白过来,但对项少龙超水准及神乎其技的推断,仍是震惊得未可回复过来。
  琴清狠盯项少龙,好一会后不服气地道:“我是事后思索良久,得出同一结论。但项太傅事情尚未听毕,便有如目睹般知道一切,琴清看太傅智慧之高,吕不韦亦有所不及,难怪他这么忌你。”
  项少龙暗叫惭愧,同时亦在发愁。朱姬和嫪毐是干柴烈火,谁都阻止不来,该怎样应付好呢?
  荆俊牙痒痒道:“让我摸入宫去给他痛快的一刀,那他只好永远当真太监。
  琴清终受不住他露骨的言词,俏脸微红,不悦道:“荆兄!我们是在商量正事啊!”
  滕翼怒瞪荆俊一眼,后者却是心中不忿,为何项少龙说得比他更粗俗,俏寡妇却不怪他。
  项少龙知胡混过去,放下心来,脑筋立变灵活,道:“琴太傅太看得起项某人,只可惜此事无法阻止。”
  琴清愕然道:“可是太后最肯听太傅的意见。”
  项少龙坦然苦笑道:“问题是我不能代替嫪毐,所以失去进言的资格。”
  琴清一时仍未明白他的意思,思量片晌,忽然霞生玉颊,垂下头去,咬唇皮轻轻道:“琴清明白,但这事非同小可,不但牵涉到王室的尊严,还可使吕不韦更专横难制,项太傅难道不担心吗?”
  项少龙语重心长的柔声道:“琴太傅何不去巴蜀,陪华阳夫人过些眼不见为净的清静日子?”
  琴清娇躯一颤,往他望来,射出复杂难言的神色,欲言又止,最后垂下螓首,低声道:“琴清有自己的主意,不劳项太傅操心,夜了!三位请吧!”
  三人想不到她忽然下逐客令,大感没趣,快怏然离开,琴清并没有起身送客。
  离开琴清府,晚风迎面吹来。
  滕翼忍不住道:“三弟不打算向姬后揭破吕不韦的阴谋吗?”
  项少龙叹道:“问题是对姬后来说,那正是令她久旱逢甘露的一份大礼,试问谁可阻拦?”
  荆俊赞叹道:“久旱逢甘露,吕不韦这一手真厉害。”
  滕翼策着马儿,深吸一口气道:“若给嫪毐控制姬太后,我们还有立足的地方吗?”
  项少龙冷笑道:“首先姬太后并非那么容易被人摆布,其次我们大可将计就计,尽量捧起嫪毐,使他脱离吕不韦的控制,那时最头痛的,应是吕不韦而非我们。”
  滕翼和荆俊大感愕然,项少龙已策疾风领头往长街另一端冲去。在这刹那,他充满与吕不韦斗争的信心。因为根本没有人可改写历史,包括吕不韦在内。所以大恶人注定是玩火自焚的可笑下场,谁都改变不了。他无法知道的,只是自己未来的际遇。
  次日清晨,天尚未亮,李斯率领大批内侍,带王诏,到乌府代表小盘正式任命项少龙作都骑统领将军,滕翼和荆俊分任左右都骑裨将,授以虎符文书,弓箭、宝剑、军服甲胄,还可拥有五百亲卫,可说王恩浩荡。项少龙心知肚明这些安排,是出自李斯这个自己人的脑袋,故而如此完美。跪领王命后,由滕翼立即挑出五百人,全体换上军服,驰往王宫。到达主殿前的大广场,小盘刚结束早朝,在朱姬陪同下,领左右丞相和一众文武百官,登坛拜将,仪式隆重。
  这天项少龙等忙得不亦乐乎,既要接收设在城东的都骑衙署,又要检阅都骑士卒,与其他官署办妥联络事务,更要准备明天庄襄王的事宜,数以百计的事堆在一起办理。幸好项少龙目下和军方关系大佳,吕不韦则暂时仍要摆出支持他的姿态,故而顺风顺水,没有遇到困难和阻力。最神气的是荆俊,正式当上都骑副将,八面威风,意气飞扬。
  同日由陶方安排下,乌果偕同龙阳君遣来的宁加,率五百精兵团战士匆匆上路,往大梁迎赵雅回来。
  到了晚上,小盘使人把他召入王宫,在内廷单独见他,劈脸忿然道:“你知否嫪毐的事?”
  项少龙道:“太后和他已混在一起吗?”
  小盘怒愤交集道:“先王尸骨尚未入土,吕不韦就使个小白脸来假扮太监,勾引母后,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项少龙暗忖嫪毐对女人果然很有手段,这么快搭上朱姬,心中既酸且涩,更怪朱姬太不检点。可是回心一想,朱姬的确寂寞多年,以她的多情,当然受不了嫪毐这情场高手的挑逗和引诱。小盘气得在殿心来回踱步,项少龙只好陪立一旁。
  小盘忽地停下来,瞪着他怨道:“那天我留下你与母后单独相处,是希望你好好慰藉她,天下男人里,我只可接受你一个人和她相好。”
  项少龙惟有以苦笑报之。他当然明白小盘的心态,正如以前觉得只有他配得上做妮夫人的情人,现在既把朱姬当作母亲,自然也希望由他作朱姬的男人。在某一程度上,自己正是小盘心中的理想父亲。
  项少龙道:“若我可以这样做,我就不是项少龙。”
  小盘呆了一呆,点头道:“我是明白的,可是现在我内心充满愤恨,很想闯进后宫拿嫪毐痛打一顿。”又道:“唉!现在该怎么办?一天我尚未正式加冕,事事均要母后点头才成。若给吕不韦控制母后,我将更受制肘,今午太后把我召去,要我以吕不韦的家将管中邪代替安谷傒将军作禁卫统领,我当然据理力争,闹了整个时辰,母后始肯收回成命,转把管中邪任为都卫统领,我无奈下只好答应。”再叹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看他仍未脱稚气的脸孔,项少龙道:“这是你母后的手段,明知你不肯答应撤换安将军,退而求其次下,你只好屈服。”
  小盘呆了起来,思索半晌,颓然道:“当时的情况确是这样,我是斗不过母后的。”
  项少龙安慰道:“不要泄气,一来因你年纪仍小,又敬爱母后,故拗她不过。来!我们先坐下静心想想,看看该怎样应付吕不韦的奸谋。”
  小盘像泄气的皮球,坐回台阶上的龙席处,看着学他刚才般来回踱方步的项少龙。
  项少龙沉声问道:“太子怎知嫪毐的事?”
  小盘愤然道:“昨天早上,吕不韦的人把嫪毐五花大绑押进宫内,当着我和母后的面前,宣读嫪毐的罪状,说已行刑把他变作太监,罚他在王宫服役,当时我已觉得不妥,怎会刚给人割掉那话儿,仍可像他般神气,只是脸色苍白些儿。接着吕不韦和母后说了一番私话,之后母后把嫪毐收入太后宫,我心感不妙,派人侦查究竟,母后当晚竟和嫪毐搅在一起。”
  项少龙问道:“嫪毐究竟有什么吸引力?”
  小盘一掌拍在龙几上,怒道:“还不过是小白脸一名。”旋又颓然道:“说实在的,他长得高俊威武,颇有英雄气概,形神有点像师傅你,只是皮肤白皙多了,难怪母后着迷。”
  “唉!我该怎办呢?”
  这是他今晚第三次说这句话,由此可知朱姬的行为,使他如何六神无主。
  项少龙来到阶前,低声道:“此事储君有否与李斯商量。”
  小盘苦笑道:“除师傅外,我怎敢告诉其他人,还要尽力为太后隐瞒。”
  项少龙心中暗叹,这正是小盘的困难,在眼前人人虎视眈眈的时刻,一旦失去太后和吕不韦的支持,只有十多岁的大孩子,立即变得孤立无援,所以一天羽翼未丰,他总要设法保着朱姬和吕不韦,以免王位不稳,个中形势,非常复杂。
  项少龙挪到一旁首席处的长几坐下,仰望殿顶横伸的主梁,吁出一口气道:“有一个双管齐下的良策,必可助太子度过难关,日后稳登王座。”
  小盘像在迷途的荒野见到指路的明灯,大喜道:“师傅快说出来!”
  项少龙见他精神大振,心中欢喜,欣然道:“首先,仍是要笼络军心,现在秦国军方,大约可分作四帮人。势力最大的是中立派,这批人以鹿公、徐先、王龁为首,他们拥护合法的正统,但亦数他们最危险,若他们掉转头来对付我们,谁都招架他们不住。可以说只要他们倾向哪一方,哪一方可稳稳胜出。”
  小盘皱眉道:“这个我明白,另外的三个派系,分别是拥吕不韦、高陵君和成蟜的三伙人,可是有什么方法把鹿公他们争取过来?”
  项少龙哑然失笑道:“方法简单易行,只要让他们验明正身就行。”
  于是把鹿公想要滴血认亲的事说出来,小盘先是呆了一呆,和项少龙交换个古怪的眼神,两人同时掩口狂笑,完全控制不了那既荒谬又可笑的怪异感觉。
  未来的秦始皇连泪水都呛出来,喘气道:“另一管的方法又是什么?”
  项少龙苦忍着笑道:“就是把吕不韦都争取过来。”
  小盘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分析道:“阳泉君虽已授首,但拥立成蟜的力量仍非常庞大,还有在旁虎视的高陵君,均有问鼎王座的实力。假若我们贸然对付吕不韦,只会两败俱伤,让另两系人马有可乘之机。说不定两系人会联合起来,迫你退位,那就更是不妙。假设吕不韦既当你是他的儿子,而鹿公等却知道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真相,那你自可左右逢源,待铲除另两系的势力,再掉转头来对付吕不韦,那时谁还敢不听你的话。”
  小盘拍案道:“确是最可行的方法,可是吕不韦赋性专横,若事事从他,最终还不是大权落到他的手上,到他在军方的重要位置全安插他的人,我们拿什么来和他较量。”
  项少龙嘴角飘出一丝笑意,淡然道:“这招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由今天开始,我们不但不去管你母后的事,还要大力栽培嫪毐。”
  小盘失声道:“什么?”
  项少龙道:“嫪毐出名是无情无义的人,这样的人必生性自私,事事以己利为重,只要他发觉有可乘之机,定会不受吕不韦控制,由于他出身相府,势将分薄吕不韦的部份实力,你母后会因恋奸情热转而支持他,使他变成与吕不韦抗衡的力量,那时你可从中得利。”然后续道:“若我猜得不错,待你王父入土后,嫪毐必会缠你母后给他弄个一官半职,那时你应知怎么做吧1
  小盘听得目瞪口呆,最后深吸一口气道:“人世之间,还有比师傅手段更高明的人吗?”
  就在这一刻,项少龙知道小盘的心智已趋成熟,再不是个只懂闹情绪的孩子。
  次日天尚未亮,在小盘和朱姬的主持下,王亲国戚,文武百官,各国来的使节,在太庙举行隆重庄严的仪式,把庄襄王的遗体运往咸阳以西埋葬秦室历代君主的“园寝”。禁卫军全体出动,运载陪葬物品的骡车达千乘之众,送葬的队伍连绵十多里。咸阳城的子民披麻戴孝,跪在道旁哭着哀送这位罕有施行仁政的君主。小盘和朱姬哭得死去活来,闻者心酸。吕不韦当然懂得做戏,恰到好处地发挥他悲伤的演技。
  项少龙策马与安谷傒和尚未被管中邪替换的都卫统领兼身为王族的昌平君为灵车开道。邯郸事后,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田单、李园、韩闯等人,他们虽对他特别留神,但看来并没有认出他是董马痴。
  庞暖只是中等身材,方面大耳,看来性格沉稳,但一对眼非常精灵,属机智多变的人,难怪能成为凭口才雄辩而当时得令的纵横家。太子丹年纪最轻,顶多二十岁许,脸如冠玉,身材适中,举止均极有风度,很易令人心生好感,但对项少龙来说却是另一回事。赵倩等可说间接死在他手上,若有机会,项少龙亦不会轻易放过他。琴清杂在妃嫔和王族贵妇的行列里,项少龙曾和她打过照面,她却装作看不到项少龙。
  在肃穆悲沉的气氛下,送殡队伍走了几个时辰,在午后时分抵达“园寝”。秦君的陵墓分内外两重城垣,呈现为一个南北较长的“回”字形,于东南西北各洞辟一门,四角建有碉楼,守卫森严,由陵官打理。通往陵园的主道两旁排列陶俑瓦当等守墓饰物,进入陵内,重要的人物来到墓旁的寝庙里,先把庄襄王的衣冠、牌位安奉妥当,由吕不韦宣读祭文,举行葬礼。项少龙想起庄襄王生前对自己的恩宠,不由黯然神伤,洒下英雄的热泪。
  把灵柩移入王陵的墓室之时,朱姬哭得晕了过去,可是只要项少龙想起她近两晚和嫪毐在一起,感到很难原谅她。但在某一程度上,他却体会到,正因她失去这个使她变成秦后恩深义重的男人,又明知是由旧情人吕不韦下的毒,偏是自己有仇难报,无可渲泄下,致有这种失控的异常行为。想是这么想,但他仍是不能对朱姬释然。那晚返回咸阳乌府,彻夜难眠,次日起来,立即遣人把纪嫣然诸女接来,他实在需要有她们在身旁,滕翼当然亦同样希望接得善兰来此。只要一天他仍坐稳都骑统领的位置,吕不韦便不敢公然动他。
  三天后,咸阳城军民脱下孝服焚掉,一切回复正常。小盘虽未正式加冕,但已是秦国的一国之主。除项少龙和像李斯那么有远见的人外,没有人预觉到正是这个孩子,打破数百年来群雄割据的僵局,带领秦人走上统一天下的胜利大道。
  这天回到东门的都骑衙署,正和滕翼、荆俊两人商量事务,鹿公来了。
  要知身为将军者,都属军方的高级要员。将军亦有多种等级,像项少龙的都骑将,只属较低的一级,领兵不可超越五万,但由于是负责王城安全,故身份较为特别,最高的一级是上将军,在秦朝只鹿公一人有此尊崇地位,其他王龁、徐先、蒙骜、杜壁等只属大将军的级数,由此可见鹿公在秦国军方的举足轻重。
  滕翼、荆俊退下,鹿公在上首欣然安坐,捋须笑道:“此回老夫来此,固是有事商量,但亦为给少龙助威,好教人人知有我支持少龙,以后对你尊敬听命。”
  项少龙连忙道谢,表示感激。
  鹿公肃容道:“你知否今天早朝,吕不韦又作出新的人事安排。”
  项少龙仍未有资格参与朝政,茫然道:“有什么新调动?”
  鹿公忿然道:“吕不韦竟破格提拔自己一名叫管中邪的家将,代昌平君出任都卫统领一职,我和徐先大力反对,均被太后和吕不韦驳回来。幸好政储君把安谷傒调守函谷关,改以昌平君和乃弟昌文君共负禁卫统领之责,才没有扰动军心。哼!吕不韦愈来愈放肆,不断起用外人,视我大秦无人耶1
  项少龙心叫侥幸,看来鹿公已把他这真正的“外来人”当作秦人。没有安谷傒这熟人在宫,实在有点惋惜。但小盘此着,确是没有办法中的最佳办法,又多提拔秦国军方的一个人,看来应是李斯为他想出来的妙计。至少鹿公觉得小盘非是向太后和吕不韦一面倒的言听计从。
  鹿公压低声音道:“我与徐先、王龁商量过,滴血认亲是唯一的方法,你看!”由怀里掏出一管头尖尾阔的银针,得意地道:“这是特制的家伙,尖锋处开有小孔,只要刺入血肉里,血液会流到尾部的血囊中,而刺破皮肤时,只像给蚊子叮一口,事后不会流血,若手脚够快,被刺者甚至不会察觉”。
  项少龙接过细看,暗忖这就是古代的抽血工具,赞了两句,道:“什么时候动手?”
  鹿公道:“依我大秦礼法,先王葬礼后十天,要举行田猎和园游会,以表奋发进取之意。届时王室后代,至乎文臣武将,与各国来使,均会参加,连尚未有官职的年轻儿郎,亦会参与。”
  项少龙身为都骑统领,自然知道此事,只想不到如此隆重,奇道:“这般热闹吗?”
  鹿公道:“当然哩!人人争着一显身手,好得新君赏识,当年我便是给先王在田猎时挑选出来,那时没有人比我有更丰富的收获。”
  项少龙浑身不舒服起来,残杀可爱的动物,又非为果腹,他自己怎也办不到。
  鹿公续道:“没有比此更佳的机会,吕不韦那滴血包在我们身上,储君方面要劳烦你。昌平和昌文两个小子和徐先会作人证。嘿!只有少龙一人有胆量去取储君的血,安谷傒怎都没那胆子,调走他也好1
  项少龙心中暗笑,与他商量细节,恭送他离去。鹿公所料不差,原本对他不大顺服的下属,立即态度大改,恭敬非常,省去他和滕翼等不少工夫。当天黄昏,朱姬忽然下诏命他入宫。项少龙明知不妥,亦惟有硬着头皮去了。
  朱姬容色平静,不见有任何特异处,对项少龙仍是那么柔情似水,关怀备至,先问他当上都骑统领的情况,微笑道:“我向不韦发出警告,说你项少龙乃我朱姬的人,若有半根毫毛的损失,我定不会放过他,唉!人死不能复生,少龙你可否安心做你的都骑统领,保护政儿,其他事再不要费心去管?”
  项少龙当然明白她说话背后的含意,暗叹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吕不韦岂是这么好对付的。同时亦看出朱姬心态上的转变,若非她满足于现状,绝不会希望一切照目前的情况继续下去。微微一笑道:“太后的话,微臣怎敢不听?”
  朱姬嗔道:“不要摆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好吗!人家只有对着你,才会说真心的话。”
  项少龙苦笑道:“若我不守尊卑上下之礼,有人会说闲话的。”
  朱姬不悦道:“又没有别的人在,理得别人说什么?谁敢来管我朱姬的事?”
  项少龙道:“别忘记宫内还有秀丽夫人,如此单独相对,事后若传出去,怕会变成咸阳城的闲言闲语。”
  朱姬娇笑道:“你可放心。成蟜已被封为长安君,明天便要与秀丽那贱人往长安封邑去,免去在宫内碰口撞面的场面。现在宫内全是我的人,这点手段,我还是有的。”
  项少龙心想怕是恐与嫪毐的事传出去而施用的手段居多,自不说破,淡淡道:“太后当然是手段高明的人。”
  朱姬微感愕然,美目深深地凝视他一会,声音转柔道:“少龙你还是首次以这种语带讽刺的口气和我说话,是否不满我纵容不韦呢?可是每个人都有他的苦衷,有时要做些无可奈何的事,我在邯郸时早深切体会到这方面的苦况。”
  项少龙有点弄不清楚她是为吕不韦解释,还是为自己开脱,沉吟片晌,道:“太后说得好,微臣现在便有无可奈何的感觉。”
  朱姬幽幽一叹,盈盈而起。
  项少龙忙站起来,还以为她要送客,充满诱惑力的美妇人移到他身前,仰头情深款款地看他,意乱情迷地道:“朱姬最欢喜的项少龙,就是在邯郸质子府初遇时那充满英雄气概,风流潇洒,不将任何困难放在心上,使我弱质女子可全心全意倚靠的大丈夫。少龙啊!现在朱姬回复自由,为何仍要为虚假的名份浪掷年华,让我们回复到那时光好吗?”
  看着她起伏着的酥胸,如花玉容,香泽可闻下,项少龙差点要把她拥入怀里,然后疯狂地和她抵死缠绵,忘掉外面的世界,只余下男女最亲密的爱恋。说自己对她没有感情,又或毫不动心,实是最大的谎言。
  可是庄襄王的音容仍紧缠他的心神,惟有抑制强烈的冲动,正要说话,急剧的足音由正门处传来。
  两人吓了一跳,各自退开两步。
  朱姬怒喝道:“谁?”
  一名身穿内侍袍服的年轻壮汉扑进来,跪下叩头道:“嫪毐来服侍太后1
  项少龙心中一震,朝这出名的美男子看去,刚好嫪毐抬起头来望他,眼中射出嫉恨悲愤的神色。纵使鄙屑此人,项少龙亦不由暗赞一声。若论英俊,像安谷傒、连晋、齐雨、李园那类美男子,绝对可比得上他,可是若说整体的感觉,都要给嫪毐比下去。他整个人就像一头猎豹,每一寸肌肉充盈力量,完美的体型、白皙的皮肤,黑得发亮的头发,确和自己有点相似。但他最吸引女人的地方,是他那种浪子般野性的特质,眼神充满炽烈的火焰,似有情若无情,使任何女性觉得若可把他驯服,将是最大的骄傲,难怪朱姬一见心动。
  朱姬显然为他的闯入乱了方寸,又怕项少龙知道两人的事,气得俏脸煞白,怒喝道:“你进来干什么?”
  嫪毐垂下头去,以出奇平静的语调道:“小人知太后没有人在旁侍候,故大胆进来。”
  朱姬显然极为宠他,但在项少龙面前却不敢表现出来,色变道:“立即给我滚出去。”
  若换过是另一个人,早唤来守卫把他推出去斩头。嫪毐摆明是来和项少龙争风吃醋的,可知他必有所恃。例如朱姬对他的榻上功夫全面投降,故不怕朱姬拿他怎样。只听他谦卑恭敬地道:“太后息怒,小人只希望能尽心尽意侍奉太后。”竟不听朱姬的命令。
  朱姬哪挂得住面子,偷看项少龙一眼,娇喝道:“人来!”
  两名宫卫抢入来。
  项少龙知是时候了,闪身拦着两人,伸手扶起嫪毐,欣然道:“这位内侍生得一表人材,又对太后忠心不二,我一见便心中欢喜,太后请勿怪他。”
  几句话一出,朱姬和嫪毐均大感愕然。
  项少龙心中好笑,继续吹捧道:“我看人绝不会看错,嫪内侍乃人中之龙,将来必非池中物,让我们异日好好合作,共为大秦出力。”
  朱姬见那两名侍卫进退不得,呆头鸟般站在那里,没好气地道:“还不出去!”
  两人如获王恩大赦,滚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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