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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都骑统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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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嫪毐一向都把自己当作人中之龙,只是从没有人肯这么赞他而已!对项少龙的嫉妒立时减半,事实上亦是吕不韦派给他的任务,务要破坏朱姬和项少龙的好事,否则他怎也不敢闯进来,尴尬地道:“项大人过奖1
  朱姬呆看项少龙,后者乘机告退。朱姬怎还有颜面留他,反是嫪毐把他送出太后宫。
  到宫门处,项少龙像对着相识十多年的老朋友般道:“嫪内侍,日后我们应好好亲近。”
  嫪毐汗颜道:“项大人客气,小人不敢当此抬举,在宫内我只是个奴才吧1
  项少龙故作忿慨道:“以嫪兄这等人材,怎会是居于人下之辈,不行!我现在就向储君进言,为嫪兄弄个一官半职,只要太后不反对就行。”
  嫪毐给他弄得糊涂起来,愕然道:“项大人为何如此对我另眼相看?嘿!其实我本是相府的人,项大人理应听过我的名字,只是因获罪给遣到宫中服役。”
  项少龙故作愕然道:“原来嫪兄竟是相府的名人,难怪我一见嫪兄,即觉非是平凡之辈。唉!嫪兄不知犯了什么事呢?不过也不用告诉我。像嫪兄这等人材,吕相怎容你有得志的一朝?我项少龙言出必行,这就领你去谒见储君。如此人材,岂可埋没。”
  嫪毐听得心中懔然,但仔细一想,知道项少龙非是虚言,吕不韦正是妒才嫉能的人。现在吕不韦是利用他去破坏项少龙和朱姬的关系,异日若太后爱宠自己,说不定吕不韦又会想办法来对付自己。若能与项少龙和储君打好关系,将来他也有点凭恃。遂欣然点头道:“多谢项大人提拔。”旋又惶恐道:“储君会否不高兴见我这微不足道的奴才?”
  他现在的身份乃是职位最低的宫监,勉强说也只是太后的玩物,难怪他这么自卑。项少龙差点忍不住笑,拉着他去了。
  回到乌府,不但纪嫣然等全在那里,乌应元亦来了。乌廷威被处死一事,似已成为被忘记的过去。众人知道他当上地位尊崇的都骑统领,雀跃不已。
  乌应元拉着爱婿到后园私语,道:“全赖少龙的面子,现在只要是我们乌家的事,处处通行,以前过关的文书,不等上十天半月,休想拿到,现在这边递入申请,那边批出来,比在邯郸时更要风光。”
  项少龙苦笑道:“岳丈最好有点心理准备,将来吕不韦势力日盛,恐怕就不会这么风光了。”
  乌应元笑道:“那时恐怕我们早溜走,乌卓有消息传回来,在塞外呼儿鲁安山旁找到一幅广达数千里的沃原,水草肥茂,河湖交接,更难得附近没有强大的蛮族,只要几年工夫,可在那里确立根基。我准备再遣送一批人到那里开垦繁衍,想起能建立自己的家国,在咸阳的些微家业,实在不值一顾。”
  项少龙替他高兴,问起岳母的病况,乌应元叹道:“过些时该没事。”想起乌廷威,欷歔不已。项少龙想不到安慰他的话。当晚项少龙和三位娇妻秉烛欢叙,把这些天来的事娓娓道出,说到小盘把嫪毐提拔作内侍官,众女为之绝倒。小别胜新婚,四人如鱼得水,恩爱缠绵。忽然间,项少龙隐约感到苦缠他整年的噩运,终成过去,因为他比以前任何时间,更有信心和吕不韦周旋到底。
  项少龙、滕翼和荆俊三人,经过对都骑军的深入了解之后,开始清楚它的结构和运作的情况,于是着手整顿改革。都骑军人数在一万之间,分作五军,海军二千人,全是由秦军挑出来擅于骑射的精锐,仅次于保护秦王禁宫的禁卫军。兵员大多来自王族朝臣的后代,身家清白,饷银优厚,故此人人以当上都骑军为荣。平时都骑军分驻在咸阳城外四个形势险要的卫星城堡,负责王城外的巡逻侦察等一般防务。城内事务交由都卫军处理,职权清楚分明。
  若有事发生,都卫统领要受都骑统领的调配,所以两个系统里,以都骑为正,都卫为副。每三个月两个系统的兵马,联合操练,好能配合无间。都卫统领更要每月向都骑统领述职一次,再由后者直接报上秦君,由此可见都骑统领一职,等若城守,必由秦君亲自点封、选取最信得过的负责人。对朱姬和小盘来说,自是没有人比项少龙更理想。难得是由以鹿公为首的军方重臣提出,以吕不韦的专横,亦反对无效,惟有退而求其次,把管中邪安插到都卫统领这次一级的重要位置去。禁卫、都骑、都卫三大系统,构成王城防务的骨干。
  这天早上,在王宫主殿的广场上,进行封任仪式。安谷傒荣升大将,负责东方函谷关、虎牢关和淆塞三关的防务,无论权力和地位均有增无减,所以安谷傒并没有失意的感觉。他的职务改由昌平君嬴侯和昌文君嬴越这对年轻的王族兄弟负责,分统禁卫的骑兵、战车部队和步兵,统领之职一分为二,成禁骑将和禁卫将。
  任用王族贵胄出任禁军统领,乃秦室传统,吕不韦在这事上难以干预。管中邪则荣登都卫统领一职,以吕不韦另一个心腹吕雄为副手。都卫军虽次于都骑军,但却确实负责王城的防务和治安,乃现代军队和警察的混合体。秦国由于民风强悍,这个职位并不易为。
  项少龙还是首次见到管中邪。果如图先所言,生得比项少龙还要高少许,样子远及不上乃师弟连晋的俊俏,但面相粗犷,肩宽膊厚,腰细腿长,只是那充满男子气概的体型,便使人觉得他有着难以形容充满野性的吸引力,年纪在三十许间。难得他粗眉如剑,鼻高眼深,一对眸珠的精光有若电闪,举步登台接受诏令军符时举止从容,虎步龙行,纵是不满他封任此职位的秦国军方,亦受他的大将之风和气势震慑,难怪他能在高手如云的相府食客中脱颖而出,成为吕不韦最看得起的人之一。
  荆俊教项滕两人注意正在观礼的吕不韦旁边那几个人,道:“穿黄衣的是满腹奸计的莫傲,他后面的两名武士,是管中邪外最厉害的鲁残和周子桓。”
  项滕闻言忙用神打量。
  莫傲身量高颀,生就一副马脸,带着不健康的青白色,年纪约三十五、六,长着一撮浓密的山羊须,颇为斯文秀气,一对眼半开半阖,瞪大时精光闪闪,非常阴沉难测。
  项少龙凑到滕翼耳旁道:“若不杀此人,早晚我们要在他手上再吃大亏。”
  滕翼肯定地点头,表示绝对同意。
  那鲁残和周子桓一高一矮,都是力士型的人物,神态冷静,只看外表,便知是可怕的剑手。田单等外国使节不见出现,由于乃秦人的自家事,又是关于王城的防务,自然不会邀请外人参与。
  小盘本身乃赵国贵族,长于宫廷之内,来秦后的两年,每天都接受当储君的训练,加上他实际的年龄,要比别人知道的长上两岁多,故尽管在这种气氛庄严,万人仰视的场合里仍是挥潇自如,从容得体,看得各大臣重将点头称许。吕不韦看着“爱儿”更是老怀大慰,觉得没有白费工夫。
  礼成,群臣散去,但安谷傒、昌平昌文两君、管中邪、项少龙等则须留下陪太后储君午宴。吕不韦和徐先的左右丞相,军方的重臣鹿公、王龁、杜壁、蒙骜,大臣蔡泽、左监侯王绾、右监侯贾公成被邀作陪。可说是人事调动后的迎新宴。
  午膳在内廷举行。趁太后储君回后宫更衣,各人聚在内廷的台阶下互祝闲聊。安谷傒扯着昌文君和昌平君这对兄弟,介绍与项少龙认识。两兄弟面貌身材相当酷肖,只有二十来岁,方面大耳,高大威武,精明得来又不予人狡诈的感觉。可能因安谷傒等下过工夫,两人对项少龙表现得相当友善。
  一番客气话,昌平君嬴侯道:“项大人的武功确是神乎其技,王翦仍胜不过你,事后还对你的人品剑术推崇备至,找天有空定要请大人到寒舍好好亲近,顺便教训一下我们的刁蛮妹子,当日她赌你会输给王翦,连看一眼的工夫都省却。”
  昌文君笑道:“记得把纪才女带来让我们一开眼界,不过却要保持最高度的机密,否则咸阳的男人会拥到我们府内来,挤得插针难下。”
  安谷傒吐舌道:“项大人要小心点嬴盈小姐,千万不要轻敌,我便曾在她剑下差点吃大亏。嘿!这妮子快十八岁,仍不肯嫁人,累得咸阳的公子哥儿苦候得不知多么心焦。”旋又压低声音道:“咸阳除寡妇清外,数她最美。”
  项少龙闻言心惊,暗忖既是如此,他绝不会到昌平君的府宅去,免得惹来情丝。在这步步心惊胆跳的时刻,又饱历沧桑,何来拈花惹草的猎艳情怀?
  敷衍之时,吕不韦领管中邪往他们走来,隔远呵呵笑道:“中邪!让我来给你引见诸位同僚兄弟!”
  安谷傒等三人闪过不屑神色,施礼相见。吕不韦正式把管中邪引介诸人,后者脸带亲切笑容,得体地应对,只是望向项少龙时精芒一闪,露出杀机。
  项少龙被他出奇厉害的眼神看得心中懔然,更觉荒谬。两人事实上在暗中交过手,这刻却要摆出欣然初遇的模样。
  吕不韦对项少龙神态如昔,道:“找天让本相把各位全请到舍下来,好好喝酒闲聊,新近燕人送来一批歌姬,都是不可多得的精品,且仍属处子之身,若看得上眼,挑两个回去,闲来听她们弹琴歌舞,亦是一乐。”
  美女怎会嫌多,昌平君两兄弟立时给打动色心,连忙道谢。
  反是安谷傒立场坚定,推辞道:“吕相好意,末将心领,后天末将出发往东疆去。”
  管中邪抢白道:“趁今晚安将军仍在咸阳,大家欢聚一下,顺便可为安将军饯行。”
  只听他敢在这种情况下发话作主张,可知他在吕不韦前的身份地位。安谷傒推无可推,惟有答应。
  吕不韦望向项少龙道:“少龙定要参与,就当作那晚不辞而别的惩罚好了。”
  项少龙无奈下只好点头应诺。
  趁管中邪和昌平君等攀交情,吕不韦把项少龙扯到一旁,低声道:“近日谣传我和你之间暗里不和,你知否有这种事?”
  项少龙心中暗骂,表面却装出惊奇的表情道:“竟有此事,我倒没有听过。”
  吕不韦皱眉道:“少龙不用瞒我,自出使回来后,我觉得少龙对我的态度异样。事后详细盘问蒙武兄弟,才知你误会吕雄与阳泉君暗通消息,害得倩公主惨死,实情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出卖你的是吕雄的副将屈斗祁,所以他事后畏罪潜逃,不敢回来咸阳。”
  项少龙心中叫妙,他本以为乌廷威来不及把纪嫣然想出来的假消息传达予吕不韦,谁知这小子邀功心切,转眼完成任务。却又知如此容易表示相信,反会使吕不韦起疑,仍沉着脸道:“吕相请恕我直肠直肚,先王驾崩那晚,有人收买我的家将,把我诓出城外伏击,幸好我发觉得早,没有上当,不知吕相知否有此一事?”
  吕不韦正容道:“那叛徒给拿下来没有?”
  乌廷威之死,乃乌家的秘密,对外只宣称把他派到外地办事,所以项少龙胡扯道:“就是他说是受相府的人指使,我们于是把他当场处决,其后几经辛苦溜回牧场。”
  吕不韦“诚恳”地道:“难怪少龙误会,你是我的心腹亲信,我怎会做出如此损人损己的事。这事交由我去调查,我想定是与杜壁有关,他一心拥立成蟜,必是借此事来破坏太后、太子和你我间的关系。”
  项少龙立知他下一个要对付的是杜壁和成蟜,看来自己可暂时与他相安无事,不过亦难说得很,装作恍然道:“我倒没把事情想得那么远。”
  此时钟声响起,入席的时间到。
  吕不韦匆匆道:“现在雨过天青,误会冰释。少龙你好好与中邪理好王城防务,勿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
  项少龙表面唯唯诺诺,心内却把他祖宗十八代全骂遍。
  午宴的气氛大致融洽。管中邪不但说话得体,恰如其份,最厉害处是捧托起人来时不露丝毫痕迹,是那种你可在背后骂他,但面对面倾谈时令你永不会沉闷生厌的人。鹿公等亦觉得这人不错,只是错跟吕不韦。朱姬表现出她老到的应对手腕,对群臣关怀备致,使人如沐春风,与吕不韦、蔡泽三人一唱一和,使得宴会生色不少。
  项少龙逐渐看出左监侯王绾和右监侯贾公成都倾向吕不韦,成为他那一党的人。当然,这只是当吕不韦得势时的情况,若吕不韦倒下,这些大臣可能会心中高兴。
  蒙骜虽然吃了败仗,但却是由他和王龁一手打下了三川、太原、上党三郡,使秦人的国土往东方大幅扩展,建立东进的基地,立了大功在军方吐气扬眉。一手提拔他的吕不韦地位当然更为稳固。至于败给信陵军所率的五国联军,可说是非战之罪,换任何人去,都非吃败仗不可。
  秦国三虎将里,王龁在吕不韦的悉心笼络下,与他关系大有改善,对项少龙的态度,反没有鹿公与徐先般友善亲切。只有杜壁不时与吕不韦唇枪舌剑,摆出壁垒分明的格局,对储君太后亦不卖账。可是由于他乃军方重臣,吕不韦一时间莫奈他何。
  此时蔡泽侃侃而论道:“自吕相主政,令我大秦骤增三郡,除原本的巴、蜀、汉中、上、北地、河东、陇西、南、黔中、南阳十郡外,又多了三川、太原、上党共十三郡,是我大秦前所未有的盛况,全国人口达一千二百万之众,带甲之士百余万,车千乘,骑万计。东方诸国,则势力日蹙,强弱之势,不言可知。”
  这番话当然是力捧吕不韦。吕不韦听得眉开眼笑,表面谦让,把功劳归于先王和眼前的小盘,心实喜之。其他人哑口无言,盖因确是不移的事实。
  大将军杜壁眉头一皱,朝与朱姬同居上座的小盘道:“我大秦声势如日中天,不知储君有何大计?”
  此言一出,人人皱起眉头。问题非关乎他只是个十三岁许的孩子。要知身为储君者,自幼有专人教导经国之略,但问题是小盘“长于平常百姓之家”,来咸阳不及两年登上王座,凭这样的“资历”,哪能给出什么令人满意的答案?杜壁是摆明看不起他,蓄意为难。
  出乎众人料外,小盘微微一笑,以他还未脱童稚语调的声音从容道:“若论声威之盛,莫有过于我大秦先君穆公,其不能一统天下者,皆因周德未衰,诸侯仍众。自孝公以还,众国相兼,而我大秦却因而得到休养生息,日渐强大,此是彼弱我自强之势。故现今乃万世一时之机,假若任东方诸国汰弱留强,又或相聚约从,纵使黄帝复生,也休想能兼并六国。”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想不到小小孩儿,竟如此有见地。只有项少龙知道是来自李斯的见地,但小盘能加以消化,再灵活说出来,实在非常难得。杜壁哑口无言,呆看尚未加冕的秦国君主。就是这番话,奠定小盘在臣将心中的地位。
  吕不韦呵呵笑道:“储君高见,不枉老臣编写《吕氏春秋》的苦心,但致胜之道,仍在自强不息,以仁义治国,不可一时或忘。”
  他不但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又摆出慈父训子的姿态,教众人眉头大皱。
  朱姬娇笑道:“政儿仍是年幼,还得靠吕相和各位卿家多加匡助。”
  这么一说,其他人自然更没有话说。
  吕不韦又道:“新近敝府得一舍人,乃来自韩国的郑国,此人精通河渠之务,提出若能开凿一条沟通泾水和洛水的大渠,可多辟良田达百万顷,此事对我国大大有利,请太后和储君能准不韦所请。”
  只此一项,可知吕不韦如何专横。开凿这样长达百里的大渠,没有十来年工夫,休想完工,其中自是牵涉到整个秦国的人力物力,由于此事由吕不韦主理,如若批准,等若把秦国的物资人力全交予吕不韦调度,当然使他权力更增。如此重大的事,该当在早朝时提出,供群臣研究,他却在此刻轻描淡写说出来,蔡泽、王绾、贾公成三位大臣又摆明支持他,显是早有预谋。
  朱姬欣然道:“吕相认为对我大秦有利的事,绝错不了。诸位卿家有何意见?”
  蔡泽等立即附和。
  徐先尚未有机会说话,朱姬宣告道:“这事交由吕相主持,拟好计划,递上王儿审阅,若没有问题,立即动工。”
  就几句话,吕不韦手上的权力立时激增数倍。项少龙心中想到的是莫傲,这种兵不血刃的夺权妙计,只有此诸葛亮式的人物的坏脑袋才想得出来。一天不杀此人,休想斗垮吕不韦。而在朱姬和吕不韦互唱对台的场合,不用说其他臣子,小盘也没有说话的余地。唯一可破去太后权相合成的坚强阵营,就是嫪毐。
  小盘在项少龙和李斯两人前,大发吕不韦的脾气,怒道:“我要看他的‘吕氏春秋’?满口仁义道德,他又是什么料子,李廷尉你来给我说,他的什么以仁义治国,什么‘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人之天下也’,究竟道理何在?不若把我废了,由他来当家。”
  项少龙和李斯面面相觑,想不到大孩子发起怒来如斯霸气迫人。宴后项少龙尚未踏出宫门,便给小盘召来书斋说话。朱姬终日与嫪毐此一新升任的内侍官如胶似漆,倒没余暇来管教自己不断成长的王儿。不过小盘始终疼爱假母亲,剩是骂吕不韦,对朱姬尚没有半句恶言。
  李斯吓得跪下来,叩头道:“储君息怒!”
  小盘喝道:“快站起来给我评理。”
  李斯起立恭敬道:“秦四世兴盛,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仁义为之也。致胜之道,惟有以武力打天下,以法治国,民以吏为师,舍此再无他途。”
  小盘冷静下来,道:“为君之道又如何?”
  李斯对答如流道:“据微臣多年周游天下,研究各国政治,观察其兴衰变化,首要之务是王命通行,权力必须集中到君主手里,再由君主以法治国,达致上下归心,国富兵强。像吕相所说的‘为天下之国,莫如以德、莫如以义。以德以义,不赏而民动,不罚而邪止’,只是重复孔丘不切实际的一套,说来好听,施行起来完全行不通。”
  对项少龙这来自二十一世纪法治社会的人来说,李斯立论正确,说的乃针对人性千古不移的真理,唯一的问题是君权凌驾于法律之上,不过现实如此,没有二千多年的进步,谁都改变不了这情况。小盘来秦后,接受的教育都是商鞅君权武力至上的一套,加上自幼在赵宫长大,深明权力凌驾一切的重要性,自然与吕不韦对他的期望背道而驰。这些日来他接触小盘多了,愈发觉这小子开始建立他自己的一套想法,尤其有外人在旁,更是举手投足,流露出未来秦始皇的气魄和威势。
  小盘显然对李斯的答案非常满意,点头道:“由今天开始,李卿家就当我的长史官,主管内廷一切的文书工作,每天到朝听政。”
  李斯大喜谢恩。项少龙看得目瞪口呆,终有点认同小盘成为大秦一国之主的感觉。对于宫内的人事任命,目下只有朱姬有资格发言,但她当然不会为区区一个长史官与儿子不和,何况宝贝儿子还刚提拔她的秘密情人。
  小盘挥手道:“我还有事和项太傅商议。”
  李斯知趣告退。
  小盘坐下来,狠狠道:“你也看到,母后和那奸贼联成一气,根本没有我这小小储君发话的余地。”
  项少龙摇头道:“不!储君今天表现得很好,使人刮目相看。现在储君只是欠点耐性。”
  小盘道:“吕不韦将一切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既要争势,又要争威,最后不过是想自己登台吧!”又不忿道:“吕氏春秋里的所谓君主,要‘诛暴而不私,以封天下之贤者’。那个贤者,指的正是他自己。正正是他以权谋私,由蓝田的十二县食邑,到今天的十万户,而君主反应节衣缩食,以作天下之模范。”
  项少龙知道小盘年事日长,对吕不韦的不满日渐增加,一旦小盘掌权,吕不韦哪还有立身之所。
  小盘道:“你看过李斯的同门韩非的著作没有?他说‘秦自商鞅变法以来,国富而兵强,然而无术以知奸,则以其富强也资人臣而已。又说’穰侯越韩、魏而东攻齐,五年而秦不益尺寸之地,乃成其陶邑之封。应侯攻韩八年,成其汝南之封。自此以来,诸用秦者,皆应、穰之类也。战胜则大臣尊,益地则私封立,主无术以知奸也‘。如此灼见,真恨不得立与此人相会。”
  项少龙当然未看过韩非的著作,想不到他文字如此精警,思想这般一针见血,讶道:“是否李斯介绍储君看的?”
  小盘摇头道:“是琴太傅教我看的。”
  项少龙暗忖这才是道理,李斯虽是他好友,但他却知道李斯功利心重,非是胸怀若海,阔可容物的人。沉默一会,项少龙道:“我们已挑起嫪毐的野心,只要有机会再给他多尝点甜头,保证他会背叛吕不韦,自立门户。那时只要太后站在他那方与吕不韦对抗,我们将有可乘之机。”
  小盘沉吟道:“还有什么可以做的?我真不想批准他建渠的事,如此一来,我国大部份的军民物力,都要落入他手内。”
  项少龙淡淡道:“这些计策,应是一个叫莫傲的人为他筹划出来,只要除去此人,吕不韦等若没了半边脑袋,对付起来容易多了。”
  小盘喜道:“师傅终肯出手吗?”
  项少龙眼中闪过森寒的杀机,冷然道:“吕不韦的诡计既是出自此人,那他就是我另一个大仇人,倩公主他们的血仇怎能不报?我保证他过不了那三天西郊田猎之期。”
  项少龙正要离开太子宫,后面传来女子甜美的娇呼道:“项太傅!”
  项少龙心中一颤,转过头去,怯生生的寡妇清出现眼帘里。
  她迎了上来,神情肃穆道:“琴清失礼,应称项先生都骑统烦才对。”
  项少龙苦笑道:“琴太傅语带嘲讽,是否仍在怪我那晚说错话呢?”
  琴清想不到他如此坦白直接,微感愕然,那种小吃一惊的表情,真是有多么动人就那么动人,看得项少龙这见惯绝色的人,也泛起饱餐秀色的满足感。可是她的态度却丝毫不改,冷冷道:“怎敢呢?项太傅说的话定错不了。男人都是那样子的了,总认为说出来的就是圣旨,普天下的人都该同意。”
  项少龙想不到她发起怒来词锋如此厉害,不过她既肯来和自己说话,则应仍有机会与她维持某一种微妙的关系。举手投降道:“小人甘拜下风,就此扯起白旗,希望琴太傅肯收纳我这微不足道、绝不敢事事认第一的小降卒。”
  开始的几刻,琴清仍成功地坚持冰冷的表情,但捱不到半晌,终忍不住若由乌云后冒出阳光似的笑意,低头嗔道:“真拿你这人没办法。”
  项少龙叫了声“天啊”!暗忖若她继续以这种似有情若无情的姿态待他,可能他真要再次没顶在那他不愿涉足的情海里。
  幸好琴清旋又回复她招牌式的冷若冰霜,轻叹道:“我最难原谅你的,是你不肯去向太后揭破吕不韦的阴谋。不过想想也难怪,现在人人在巴结吕不韦,多你一个何须奇怪?”
  项少龙心叫冤枉,更是哑子吃黄连。难道告诉她因自己知道改变不了“已发生的历史”,所以不去作徒劳无功的事吗?
  哑口无言时,琴清不屑地道:“我真为嫣然妹不值,嫁的夫君原来只是趋炎附势之徒。”转身便去。
  项少龙向着她天鹅般优美的背影怒喝道:“站着!”
  守在宫殿门口处的守卫均闻声望来,见到一个是储君最尊敬的太傅,咸阳的首席美女,另一个则是当时得令的都骑统领,惟有装聋扮盲,不闻不见。
  琴清悠然止步,冷笑道:“是否要把我拿下来呢?现在你有权有势,背后又有几座大靠山,自然不须受气。”
  项少龙差点给气炸肺,抢到她背后怒道:“你!”
  琴清淡淡道:“你是否想把整座王宫的人吵出来看热闹?”
  项少龙无名火已过,泄气道:“算了!别要这么看我项少龙,但也任凭你怎么看吧!只要我自己知道在干什么就行。”
  琴清轻轻道:“你不是吕不韦的走狗吗?”
  项少龙只觉若被这美女误会他是卑鄙小人,实是世上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之一,冲口而出道:“我恨不得把他……嘿!没什么。”
  琴清旋风般转回来,欣然道:“终于把你的真心话激出来,为何项先生明知吕不韦借嫪毐迷惑太后,仍只是袖手旁观?”
  项少龙这才知道她刚才的情态,全是迫他表露心意的手段,不由愕在当场,不能相信地呆瞪她只有纪嫣然始可匹敌的绝世娇容。
  琴清出奇地没因他的注目礼而像以前般的不悦,露出雪白整齐的皓齿,浅笑道:“请恕琴清用上心计,可是你这视女人如无物的男子汉大丈夫,事事不肯告诉人家,例如那天大王临终前,你究竟和他说过什么话呢?”
  项少龙把心一横,压低声音,凑近她白璧无瑕的完美香颊,看着她晶莹如玉的小耳珠和巧致的挂饰,沙哑声音道:“大王放心离去,终有一天,我要教吕不韦死无葬身之地,为你报仇。”
  琴清热泪狂涌而出,在模糊的泪影里,项少龙雄伟的背影迅速远去。
  为了晚上要到相府赴宴,项少龙离开王宫,立即赶回家中,沐浴更衣。田氏姊妹自是细心侍候,后园处隐约传来纪嫣然弄箫的天籁,曲音凄婉,低回处如龙潜深海,悲沉郁结,悠扬处如泣如诉,若断若续,了无止境。项少龙心中奇怪,匆匆赶到后园见爱妻。纪嫣然奏罢呆立园中小亭,手握玉箫,若有所思。
  项少龙来到她身后,手往前箍,把她搂入怀内,吻她香气醉人的粉脸道:“嫣然为何箫音内充满感触?”
  纪嫣然幽幽道:“今天是故国亡国的忌日,想起沧海桑田,人事全非,嫣然难以排遣。国有国争,人有人争,何时出现大同的理想天地?”
  项少龙道:“这种情况,几千年后仍不会变,每一个人都是个别的利益中心,由此推之,无论团体、派系、国家,均各有各的利益,一天只要有分异存在,利益永患不均,你争我夺更不能避免。例如纪才女只有一个,我项少龙得到,便没其他人的份儿,你说别人要不要巧取豪夺。”
  纪嫣然给他引得哑然失笑,伸手探后爱怜地抚他脸颊,摇头苦笑。
  项少龙道:“今天有没有作午间小睡呢?我第一趟在大梁见你时,才女刚刚睡醒,幽香四溢。”
  纪嫣然终给爱郎逗得“噗哧”娇笑,道:“怎么啦?今天夫君的心情挺不错哩?”
  这回轮到项少龙苦笑道:“不用提了,我给你的闺友琴清耍弄得晕头转向,舞得团团转,还有什么愉快心情可言?”
  纪嫣然讶道:“怎会呢?你是心高气傲的她少有看得起的男人之一,加上我和她的交情,她怎也该留点颜面给你啊!”
  项少龙搂她到亭栏拥坐,把事情说出来。纪嫣然听得娇笑连连,花枝乱颤,那迷人妩媚的神态,纵使是见惯见熟,项少龙仍是心醉神荡,忍不住不规矩起来。
  才女执着他作恶的手,嗔道:“转眼你又要抛下人家到相府赴宴,仍要胡闹吗?”
  项少龙心中同意,停止在她娇躯上的活动,道:“琴清如何会变成寡妇呢?你知否她的出身和背景?”
  纪嫣然轻轻一叹道:“清姊是王族的人,自幼以才学名动宫廷,十六岁时,遵照父母之命,嫁与一位年轻有为的猛将,可恨在新婚之夜,她夫婿临时接到军令,赶赴战场,从此没有回来。”
  项少龙叹道:“她真可怜!”
  纪嫣然道:“我倒不觉得她可怜,清姊极懂生活情趣,最爱盆栽,我曾看她用整天时间去修剪一盆香芍,那种自得其乐的专注和沉醉,嫣然自问办不到,除非对着的是项少龙哩!”
  项少龙叹道:“我刚听到最甜蜜的谀媚话儿,不过你说得对,琴清确是心如皓月,情怀高雅的难得淑女。”
  纪嫣然笑道:“可是她平静的心境给你这坏人扰乱,原本闻说她平时绝不谈论男人,偏偏忍不住数次在我面前问起你的事,告诉她时眼睛在发亮,可知我纪嫣然并没有挑错夫郎。”
  项少龙一呆道:“你这样把她的心底秘密泄漏我知,是否含有鼓励成份?”
  纪嫣然肃容道:“恰恰相反,清姊身份特别,在秦国妇女里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乃贞洁的化身,除非你带她远走高飞,否则若给人知道你破她的贞戒,会惹来很多不必要的烦恼,对你对她均没有好处。”
  项少龙愕了一愕,颓然道:“自倩公主和春盈等惨遭不幸,我已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我的娇妻爱婢外,再不愿作他求。”
  纪嫣然娇躯轻颤,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唉!为何夫君随口的一句话,可教嫣然情难自禁,低回不已?”
  项少龙心叫惭愧,自己知道所以能把绝世佳人追到手上,又例如把冰清玉洁的琴清打动,凭的是比她们多拥有二千多年的历史文化经验。那也是他与吕不韦周旋的最大本钱,否则早就卷铺盖往阎皇爷处报到。带着项宝儿往外玩耍的乌廷芳和赵致刚好回来,项少龙陪她们戏耍一会,直至黄昏,匆匆出门,到都骑卫所与滕荆两人会合,齐赴吕不韦的宴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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