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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黑龙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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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乌府,项少龙心中仍不时浮起石素芳这个奇怪的女子。滕翼、荆俊、乌果、赵大四人正和纪嫣然在商议,人人神色凝重。
  纪嫣然见夫君这么乖,肯在初更前回来,露出一丝笑容道:“我们正在研究如何把潜来行刺政储君的刺杀团找出来,若任由他们行动,太危险了。”
  滕翼皱眉道:“问题是我们不能把事情公开,只可以暗中去做,愈少人知道愈好,否则国兴的身份会暴露出来。”
  荆俊冷哼道:“我不信任国兴。”
  纪嫣然抿嘴笑道:“我们也不会轻易相信国兴,但总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证实自己的话。”
  项少龙在荆俊旁坐下,笑道:“这叫弃暗投明,改邪归正,浪子回头金不换。小俊要记着宽恕比仇恨需要更大的勇气和爱心。”
  众人哪听过这类词句和说话,呆了起来。
  纪嫣然欣然道:“夫君大人今晚心情不错,是否得到石素芳的青睐?”
  项少龙想起石素芳,道:“石素芳只可以奇女子去形容,我看她对男女之情没有半点兴趣,她喜爱的是庄周,不屑于自己的歌艺,对事物有深刻独到的看法,弄得嫪毐像老鼠拉龟、无处着手,没趣之极。而小弟则敬而远之,报告完毕,才女满意吗?”
  听他说到“老鼠拉龟”,纪嫣然早笑得喘不过气来,荆俊等无不莞尔,不过对项少龙层出不穷的新词妙句,他们早习以为常。
  乌果叹道:“有谁比项爷的说话更生动?幸好我随项爷久了,拾了点牙慧,成功把小薇薇追上手,不负荆爷之望。”
  项少龙这才晓得乌果追求周薇,原来有荆俊在后面支持,转向赵大道:“你和一班兄弟在咸阳过得写意吗?”
  赵大露出感激之色,点头道:“我们从未尝过这么风光的日子,只要亮出项爷的名堂,仲父府的人都要给我们面子,芳夫人又让我们挑选美姬,成家立室。唉!夫人太早离开我们哩!”说到赵雅,眼睛红起来。
  滕翼怕勾起项少龙的伤心事,岔开话题道:“我们决定把一批人调入咸阳,负责找寻这批危险的死士。另外又通知昌文君,要他立即把事情报上储君,后天是春祭之期,我怕敌人会在春祭趁储君离宫时下手。依照惯例,到渭水的路线早经拟定,不能更改,刺客若要杂在夹道欢迎的民众内,是极难被发现的。”
  项少龙忽地虎躯一震,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时曾多次保护政要,可说是反恐怖行动的专家,在此事上岂非可学以致用,大派用场?众人见他神情古怪,还以为他想到什么惊人的事,愕然看他。
  项少龙无意识地挥挥手,兴奋地道:“这次春祭的保安措施,由我全权负责,明天早朝后,小俊陪我去视察出巡往春祭地方的路线,让我们和来自各国的刺杀精英,各师各法地正面大斗一场,看看谁有更高的神通。”
  见众人呆瞪着他,项少龙微笑道:“蒲鶮此招最毒辣处,是假若储君在赴春祭场时出事,我和昌文君将是杀头之罪,一石数鸟,照我看蒲鶮的厉害处,绝不下于吕不韦,只是欠了点运气,像我和管中邪那次决战般,押错成蟜吧!”接着站起来伸个懒腰道:“今趟他们仍是欠缺运气,乃是因遇上我项少龙。”
  次晨项少龙如常在鸡鸣前起来练刀,然后到王宫去,由于特别早了点,所以争得少许时间,往见小盘。小盘或许是秦室历来最勤勉的君主,一边吃早点,一边听李斯的报告,以应付一会后的廷议。
  见项少龙到,小盘忙免去礼节,着他坐在下首处,肃容道:“蒲鶮和杜璧真斗胆,竟敢对寡人图谋不轨,国兴将功补过,大将军看看该怎样赏赐他。”
  项少龙与李斯对望一眼,笑道:“微臣还是欢喜储君唤我作太傅,唤微臣作大将军,好像要随时带兵打仗的样子。”
  秦国内,恐怕只有项少龙敢这样和小盘说话。
  小盘哈哈笑道:“只要见到太傅,寡人愁怀尽去。”转向李斯道:“李卿!给太傅看看我们应黑龙而发的新币。”
  李斯欣然把新钱币送到项少龙几案上。项少龙拿起一看,钱作圆形,中间有圆孔,文为半两,隐见抽象的龙纹,却与心中的龙有颇大的分别。
  李斯退回席去,叹道:“纪才女确是名不虚传,其改朝换制的建议书,不但切实可行,还顾及整个政治经济的革新,且订下进行的日期,轻重缓急,无不恰到好处,绝不扰民,请告诉才女,李斯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盘显然极宠李斯,笑道:“李卿太谦让了,整个建议李卿亦出了很多力,与纪太傅同样立下大功。”
  李斯忙跪叩谢恩。
  小盘沉吟片晌,对项少龙道:“这次刺客来咸阳,太傅有什么方法应付?”
  项少龙欣然道:“储君放心,贼子唯一可乘之机,是趁储君明天祭河神时行动,以有心算无心。但现在既让我们得悉此事,整个形势扭转过来。微臣会与昌文君紧密合作,粉碎敌人的阴谋,保证储君不损半根毫毛,还可让六国有份参与此事之徒,认识到我们的手段。”
  小盘对他敬若神明,大喜道:“有太傅负责此事,寡人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项少龙道:“但储君须答应明天将由微臣全权处理,否则妙计难施。”
  小盘哈哈笑道:“那寡人明天便做太傅一天的下属,任凭太傅吩咐。”
  李斯感受到两人间毫无怀疑的信任和真诚,露出会心的微笑。早朝开始得无风无浪,但到吕不韦提出要把盐铁官一分为二,立即引起激烈的争论。项少龙听了半天,勉强明白个大概。原来在孝公以前,秦国几乎所有工商业均由官府垄断,但由于社会生产力的迅速发展,经济结构方面发生深刻的变化,最重要是私人经营的崛起。为了应付局面,秦室成立官署机构,分门别类去管理各种工商业,其中最重要的是盐铁官,分别关系到民生和军事两方面的问题。随着秦国的扩展,东方一些先进的冶铁中心,逐一落入秦人之手,盐铁宫事务日趋繁重,更有走私盐铁以谋暴利的情况,兼且盐和铁基本上是两不相干的事,吕不韦故有此议。问题在吕不韦的提议主要是想起用他的人来负责秦国经济军事的两道命脉,所以昌平君、李斯等出言拖延,好等黑龙出世,借势一举把两个职位囊括过来。拖延自比反对容易,最后仍是没有定论,小盘下令再作研究,早朝就此结束。项少龙离营回署,滕翼和荆俊整装以待,候他去探察明早小盘出巡的路径。
  项少龙道:“情况如何?”
  滕翼道:“国兴刚来报到,乌果陪他去见其他将领头目,据他说对刺客一事,仍未有眉目。”
  荆俊道:“我和昌文君商量过,他说可随便找个藉口,例如有内侍偷了王宫的东西私逃,把全城封起来逐家逐户搜索,自商鞅的连坐法生效,知情不报者罪同,应该很容易把有问题的人找出来,但若这些人躲在杜璧的将军府又或某些大臣府内,当有一定的困难。”
  项少龙道:“千万勿要轻举妄动,我们要装出对此事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更要教国兴不要去侦察,以免打草惊蛇。”
  滕翼笑道:“三弟对明天储君的安全问题,似乎很有把握呢?”
  项少龙微微一笑,把赵大找来,吩咐他依言去通知昌文君和国兴,与滕翼和荆俊出发上路。离开咸阳城,沿官道往渭水上游进发,见草原小丘,无穷无尽地伸展,连结苍穹,不由精神一振,溜目四顾,一时差点忘掉此行的目的。碧绿的小湖与青葱的绿草,流光溢彩,清丽迷人。草原上不时见到牧人赶着一群群的牛羊和马,使大地充满生气和热闹。
  滕翼指着一座长满树木的小石丘道:“若藏身其上,暗置强弩,可射中由官道经过的任何目标。”
  项少龙由迷人的景色惊醒过来,吩咐荆俊在帛卷上记下各处可供刺客利用的战略地点。虽是午后时分,但当来到穿越密林的路段,晨雾仍未尽散,空气中水分充盈,视野有点模糊不清。
  滕翼色变道:“看天气明日将有大雾,对我们非常不利。”
  项少龙淡然道:“我看却并非完全无利,至少我们知道敌人该趁去程之时雾最浓的一刻下手,而不会拣选回程,其次是雾大有利于黑龙的出世。”
  荆俊崇慕地道:“三哥显是胸有成竹。”
  项少龙欣然道:“我的两位好兄弟,你们听过误中副车的故事吗?”
  滕荆愕然齐声道:“误中副车?”
  项少龙想起“误中副车”发生在小盘成为秦始皇之后,张良以力士运巨石锤错车子,忙补救道:“那将是明天会发生的事,只要储君躲在另一辆车内,我们可安心把敌人引出来,加以歼灭。”
  滕荆两人同时叫绝,至此再无心情察看沿途地势,虚应其事一番,到渭水与正在那里负责操演黑龙的纪嫣然会合,一起返城去。
  回到乌府,已是黄昏。踏入大门,陶方通知他伍孚刚来了,正在东厅等他。
  纪嫣然半认真地道:“刺探的人来了,不过勿要随他到醉风楼去,莫忘你两晚没有陪伴我们,再不早点休息,看你哪还有精神去应付刺客。”
  项少龙哂道:“就算我有足够精神,也不会浪费在那些女人身上,我项少龙早拥有全个天下,除却我的娇妻们外,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使我动心。”
  纪嫣然甜甜一笑,放他去了。
  到了东厢,看到伍孚等得坐立不安,心中好笑,迎上去道:“伍楼主实不该来的,说不定会给嫪毐和吕不韦的人怀疑呢?”
  伍孚早备好说词,谦卑道:“项大人放心,小人非常谨慎小心。”
  坐下后,伍孚低声道:“储君知道那事后,有什么反应?”
  项少龙心中好笑,淡然道:“当然是龙心大怒,但碍在太后份上,只能暗中提防,待找到证据,才与嫪毐算帐,那时看太后怎样护他。”顿了顿道:“储君对楼主的忠义,非常欣赏,正考虑怎样赏你。”
  伍孚大喜道:“只要可为储君和项大人办事,小人便心满意足,绝不会计较赏赐。”
  项少龙故意道:“不若弄个职位让楼主过过做官的瘾吧!但你的醉风楼却须交给别人打理,因为从没有当官的人可兼营妓院副业的,说出来也不好听,况且楼主早赚够了!”
  伍孚喜翻心儿,眉开眼笑道:“那只是件小事,蒲爷一直想买我的醉风楼,如若事成,小人把卖出的钱分一半给大人,小人知项大人不会把些许钱财放在眼内,只代表小人一点心意。”
  项少龙暗忖这个礼也算重了。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伍孚此子其实是想处处逢源,那无论何方得势,他亦可得到利益。有了这样的理解后,便觉得这“小人”不是没有利用的价值。尤其当明天黑龙出世,必会震惊朝野,此长彼消下,小盘声望剧增,像伍孚这种看风驶舵的人,自该明白该靠向哪一方。
  伍孚又谄媚道:“项大人若对小人楼内哪位姑娘有兴趣,只要一句话,小人立即把她送来侍候大人,即使美美我也有办法。”
  项少龙讶道:“你不怕吕不韦吗?”
  伍孚叹道:“怕都没法子,美美现在以死威胁,不肯作吕不韦的姬妾。当然啦!若我有美美的姿色,亦不肯嫁入仲父府去。”
  项少龙大感意外,原来单美美只是畏于吕不韦的权势,而非心甘情愿随他,登时恨意全消,涌起怜意,问道:“吕不韦怎样处理此事?”
  伍孚苦笑道:“他有什么办法?不就是对我威逼利诱。可怜嫪毐又对我诸般威吓,小人夹在其中,晚上没有一觉好睡,项大人只须看看我的样子便清楚。”
  项少龙细察他脸容,果是两眼陷而黑,非常憔悴,微笑道:“既知如此,何必当初?吕不韦何有人性可言,但楼主却偏要帮他来骗我,是否自寻烦恼?”
  伍孚先是呆了一呆,接着脸上血色尽退,颤声道:“我不明白大人的说话。”
  项少龙微笑道:“莫傲也骗不到我,伍楼主自问比之莫傲高下如何?”
  伍孚扑跪地上骇然道:“项大人误会小人,若小人有欺骗……”
  项少龙截断他道:“千万不要又生又死的誓神劈愿,否则说不定我会替天行道,还你公正的誓愿。”
  伍孚惨然道:“请相信小人,小人真的……”
  “锵!”
  百战宝刀离鞘而出。伍孚吓得滚了开去,满额豆子般大的冷汗,脸若死灰。
  项少龙好整以暇把宝刀放在身旁几上,若无其事轻松地道:“实不相瞒,吕不韦和嫪毐身边均有我布下的人,所以本人方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要楼主再说一句谎话,我项少龙就拿这刀把你的头斩下来,拿到闹市示众,犯的当然是欺君之罪。”
  伍孚发呆半晌,颓然道:“小人服了!”
  立春日。天尚未亮,咸阳城大部份的子民百姓,人人换上新衣,扶老携幼,往渭水上游处参与盛大的春祭。道上络绎不绝,却是井然有序。在滕翼、荆俊、国兴三人指挥下,都骑军全体出动,沿途守卫,维持秩序。所有可偷袭路上车队的掣高点均有人把守,戒备森严。若有刺客,只有利用道旁的林木掩护来进行刺杀行动。朱姬、吕不韦和一众公卿大臣,天尚未亮便到王宫与小盘会合,先在祖庙祭祀先王,乘舆出发。小盘在昌文君和一众禁卫高手的掩护下,依计没有坐上插有王旗的华丽马车,化身成其中一名禁卫,混在大队中出发。王舆内换上假扮小盘的荆善,此子身手的灵活可媲美荆俊,实为应付突变的最佳人选。项少龙还怕他有失,特别在马车厢壁内加上铁板,像二十一世纪的避弹车。大队开出宫门,出城后沿渭水而上。人民夹道欢呼,表示对君主的支持和爱戴。两队分别有近百多人的禁卫军,牵着恶犬,徒步在官道两边的山野密林,先作地毡式的搜索,防止敌人藏身林内,发放冷箭。乌家战士则化装成平民,杂在众人间,像二十一世纪的便装密探般监视群众内可疑的人物。项少龙策骑在王舆之后,不断指挥禁卫的行动,把二十一世纪学来的一套,发挥得淋漓尽致。在大队禁卫军开路下,王舆领先而行,所到处群众纷纷让路,跪地叩拜。车队两旁由两行禁卫保护,外一排手持高盾,内一排备有弩箭,在防守上可说无懈可击。项少龙堕后十多个马位,与小盘、李斯、昌文君等并骑而驰。
  小盘欣然望着左方山丘上的都骑正向他们打出表示安全的旗号,欣然道:“太傅的布置,教寡人大开眼界。”
  李斯笑道:“任刺客三头六臂,照我看亦要无从下手,知难而退。”
  项少龙望往上方,看着缭绕空际的晨雾,微笑道:“敌人既是精心策划,必有应变之法,照我猜主要的突击会来自上方,只要攀上树顶,可以矢石一类的武器突袭攻击,假若我们没有准备,在混于群众里的刺客支援下,又有明显的目标,他们说不定真能得手呢。”
  小盘、李斯和昌文君望往没入迷雾里的树顶,无不心中生出寒意。
  项少龙续道:“前面有个云杉林,无论下手或逃走,均为最理想的地点,若要动手,该是那处。”
  小盘大感刺激,眼中射出炽热的光芒,反是李斯和昌文君紧张起来,再没有兴趣谈笑。项少龙暗忖秦始皇毕竟是秦始皇,胆量比一般人大得多。一夹马腹,往王舆追上去。
  先头部队开进云杉参天的官道内。雾气更浓,视野到十多步外开始模糊不清。大队未至,鼓乐声首先传来,民众纷纷拜倒路旁,候车马经过。欢颂声中,王舆开进林内。禁卫们早得吩咐,打醒精神,准备应付突然而来的袭击。项少龙反平静下来,眼睛找到混在群众内的乌果,交换个眼色,知他没有发现,并不奇怪。敌人若没有伪装的本领,根本不用来。当一批高手下了死志,要决定行刺某一目标,将成为一股可怕之极的力量。
  项少龙向四周的铁卫发出命令,乌言著等立即散开少许,追在王舆后,提高警惕。半里长的林路,像世纪般漫长。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到林木逐渐稀疏,快将出林,仍未有刺客出现。渭水流动的声音,在前方隐隐传来。接着前方豁然开朗,大河在前方流过,雾气只是薄薄一层的似为大地蒙上轻纱。
  项少龙正松一口气,异变突来。奇异的鸣声起自道旁,项少龙仍弄不清楚是什么一回事,护翼王舆的禁卫纷纷掉下马来,接着是速度惊人的硬物猛撞在车厢壁上的可怕响音。驾车的御者不知给什么可怕武器连头都劈去,倒下车来,拉车的八匹马浴血倒地。车厢外壁碎裂飞溅,声势骇人。道上的群众立时乱成一团,四散奔逃,一时哭声震天,敌我难分。
  项少龙大喝一声,拔出百战宝刀,朝前冲去。几个人由道旁扑出来。“轰!”的一声,其中一人以重铁棍硬把车门捣开,此时最接近王舆而未有伤死的禁卫仍在十步之外。“呀!”其中一个想冲往车上的人面门中箭,仰翻地上。众铁卫弩箭齐发,偷袭者纷纷中箭毙命,只其中两人翻身往后,没入疏林内,避过弩箭。
  项少龙等围了过去。十多道人影分由两旁逃走,朝渭河奔去。蹄声轰鸣中,众卫狂追而去。
  项少龙来到被撞开的车门旁,大叫道:“稳定群众!”
  众人依令执行,项少龙瞥往车内,荆善探出再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孔,咋舌道:“幸好嵌了钢板,否则小子再没有命。”
  项少龙定睛一看,只见地上散布十多片圆形的铁轮,锋缘又薄又利,闪闪生辉,不过此时都崩开缺口。再望往倒在车旁地上血泊内的近三十名禁卫,无不当场毙命,怵目惊心,破裂的盾牌散布道上。这种以臂力掷出的圆轮,比弩弓的杀伤力更惊人,盾牌竟不起作用。再看马车厢壁,木板碎散,露出被撞凹的铁板,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其中两个铁轮飞进车内,反撞时割开荆善的甲胄,幸好只是割损少许皮肉。大队停下,受惊的群众被赶到一旁,远离现场,由乌果负责察查,看看是否有刺客混在其中。小盘等来到项少龙旁,见到劫后的惨况,大感骇然。此时昌文君遣人来报,刺客跳进大河里,游往对岸,只击毙三个人。项少龙跳下马来,检视被射杀的四名刺客,每人至少中了三箭,当场殒命,没有什么可供追查的线索。
  王龁、王陵、嫪毐、吕不韦等公卿大臣这时慌忙赶到,见到荆善由车内走出来,大感愕然。
  小盘脱掉头盔,露出龙颜,脸寒如冰地对管中邪道:“立即给寡人搜城,若再有凶徒留在城内,你这都卫统领就不用当了。”目光落在遍地的尸身上,惨然道:“给寡人厚葬抚恤!”
  不忍再看,拍马朝春祭场驰去。虽是发生刺杀惨剧,但大部份人都不知道这处出事,气氛依然热烈。当小盘、朱姬、吕不韦和一众公卿大臣登上祭台,鼓乐喧天而起,分布在左岸近十万群众,伏地齐声高呼“万岁”!滕翼和荆俊指挥都骑,负责维持秩序。自商鞅变法,战国七雄中,要以秦人最守规矩和听话。纵是这种场面,仍是秩序井然。项少龙等因有“前车”之鉴,怕再有刺客混在群众内,筑起人墙,把所有人隔在安全的距离之外。
  雾气趋浓,在大河上凝结不散,令人感受到大自然神秘迷离的一面。在台下的项少龙留心观察台上杜璧和蒲鶮的表情,只见两人虽神情如常,但却不时有些显示内心不安的小动作,知道两人对刺杀失败,正不知所措,茫然若失。
  “蓬!”小盘接过火把,燃着台上巨鼎内的火种,烈焰冲天而起,烟屑送上天空,没入水雾里。全场肃静无声。小盘展开祭文,朗读起来。他昂然而立,气度沉凝,确有君临天下的威仪。
  滕翼来到项少龙之旁,低声道:“听说小善差点没命,想不到刺客如此厉害。”
  项少龙犹有余悸道:“若目标是我,恐怕我早没命了,谁想得到对方竟有如此可怕的武器。”
  滕翼凝望迷雾锁江的渭河,完全看不到对岸的情景,推他一把道:“来了!”
  项少龙本来什么都看不到,给他提醒,溜目四顾,果然发现河水不知给什么搅动,竟开始翻腾起来,煞有气势。近岸的人开始发觉异样的情况,骇然指点。台上吕不韦等人人目瞪口呆,不明所以地朝河水看过去,站在较后的群众纷纷翘足观看,小盘朗读祭文的声音渐被哄乱人声盖过。蓦地一条黑黝黝的龙尾在雾中深处探出水面,冒上近半丈,猛地拍回水面,溅起漫空水花,浓雾竟像给拍散了。项滕两人想不到纪嫣然会来此一招,其生动处比之以前初演时的“死龙”,实有天渊之别,齐吓一大跳。岸上群众和台上的将领大臣为之骇然大震,哗声四起。更有人吓得双膝发软,或跪或坐,倒在地上。众卫仍是惊魂未定,慌忙拦在小盘身前,更有人拔剑弯弓。
  小盘大声喝止,喊道:“水出神物,不得妄动,违令者斩。”
  昌文君等当然制止诸卫,以免“发生惨剧”。河水旋又平静下去,十多万君民,人人屏息静气,呆瞪湖面。倏地惊叫连起,只见在浓雾深处,见首不见尾的黑龙再现神踪,载浮载沉,翻波激浪,好一会后没进水里去。
  项少龙等一齐喊破喉咙的叫道:“黑龙出世,天降神物,我大秦得水德以兴。”昌平君带头先跪下来,接着人人学他跪下,连吕不韦、管中邪等也被现场激烈的气氛感染得跪下去。沿河近五里的岸边,全是对江膜拜的人。最后只得小盘一人昂然立在台上,面对大河,高举双手,形像突出至极点。在万众期待中,黑龙又再出现。
  巨大的龙头,在小盘前三丈许处冒出来,又再沉下,如是者三次之后,整条龙浮上了水面,长达十多丈,尾巴不住拍打河水,看得人人胆颤心惊。黑龙忽地发出石破天惊的吼叫声,连项少龙等明知只是多人齐声喊叫的效果,亦为其神似而叹为听止。黑龙两眼突然喷出火焰,向小盘叩头般把龙头上下摆动三次,然后施施然没入水里。
  王龁乘机大叫道:“水出祥瑞,储君万岁。”
  众人回过神来,齐喊:“黑龙万岁!储君万岁!”
  欢呼声潮水般起落涨退,山鸣谷应,十多万人沸腾起来,气氛热烈至极点,黑龙却再没有出来。吕不韦、管中邪、杜璧、蒲鶮、嫪毐等人面面相觑,瞪目以对,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去看待眼前令人惊心动魄的异事。
  打铁趁热,朝内朝外对黑龙祥瑞甚嚣尘上之际,在小盘返宫途中,纪嫣然扮作闻风赶来,向小盘拦路献上邹衍的《五德终始说》。戏剧性的拦途献书掀起另一番哄动,此时朝臣和人民的情绪再也不受任何人控制。一批批的朝臣将领主动入宫参见小盘,宣誓效忠,咸阳城鞭炮处处,人民在街上歌舞欢呼,轮番到王宫大门外跪拜。在项少龙的提议下,小盘把王宫的阅兵场开放,还三次出来接受民众的欢呼。保安当然是严密至极点。吕不韦和嫪毐措手不及下,虽心中怀疑,亦束手无策。黑龙的出现,比十套《吕氏春秋》加起来的威力更凌厉,小盘的声望一下子提升至前所未有的巅峰。
  当日未时末申时初,王绾、昌平君、李斯、王龁、王陵一众重臣大将入宫见小盘,建议秦室正式采用邹衍的《五德终始说》,作为国书,并请正式策封纪嫣然为尊贵的“女师”,负责起草改朝换代、以应祥瑞的“新政”。整件事的策划者项少龙,想不到黑龙的威力如此厉害,连很多本投向吕不韦的朝臣,亦改而投向小盘。小盘立即召开临时朝会,在廷上由纪嫣然宣读新政。廷内文武百官,人人神色兴奋,吕不韦和朱姬却是惊异不定。不过在这种被蒙上神秘迷信色彩的气氛里,谁都不敢忤逆得到天命的小盘。
  美绝人圜的纪才女穿上华丽暗金纹的黑色长服,头戴高冠,宝相庄严的首先宣布渭水为“德水”。由于渭水乃黄河的一截河道,换言之整条黄河都变成德水。因冬季属水德,故以冬季开始的十月份为岁首,作为一年的第一个月。接着是“色尚黑”。五行配五色,水为黑色。于是服饰、旌旗改以黑为主色。跟着是“度以六”。五行水与术数之六相应,故以后各种器物用“数六”以为度。例如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
  项少龙眼看着由自己一手策划出来的盛事,激动得头皮发麻。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此事对秦王朝的深远影响,也在中国历史上留下千载不灭的痕迹。秦统一中国后,分天下为三十六郡,正因三十六乃六的自乘数。又如迁天下富豪于咸阳的数目为“十二万户”,十二万正是六的两万倍。最后是最关键的改政,借纪嫣然之口,实行李斯精心构想出来的“三公九卿”制,以强化小盘的中央集权。把以前因吕不韦弄权而导致的官制紊乱,王令难行的局面扭转过来。表面看去,大多数人仍能保持本身的权力,嫪毐甚至权力大增,但暗里却成以嫪毐制吕不韦之势,而小盘则再次抓牢兵权和财政。
  吕不韦仍任丞相,昌平君改左丞相为太尉,冯劫当上御史大夫,合称三公。三公职权分明。丞相乃文官之长,上承君主命令,掌金印,佩紫绶,协助秦主处理全国政务。等若变相否定吕不韦充满摄政大臣意味的“仲父”身份,丞相并非是作为君主的对立体而出现,而是处处上承君王的旨意,加强王权的权威性。
  昌平君的太尉则是协助小盘掌管全国的军务,使秦国的军队有了统一的指挥,无形中削掉蒙骜、杜璧等对属下军队的自主权。改革等若把以前左丞相一职和大司马结合,又等若把徐先和鹿公两人的权力并为一职,通过昌平君,小盘可以直接控制天下最强大的秦军。此职同是金印紫绶。
  三公之末的御史大夫更是李斯的超级脑袋呕心沥血构思出来削吕不韦权力的妙策。表面上,御史大夫似是李斯以前的长史,为小盘处理一切奏章命令,只多了监察臣下的职权。但当纪嫣然详述职权,指明举凡丞相有权处理之事,御史均可过问,而御史监察之权,却非吕不韦丞相所有。于是变成以御史大夫牵制丞相,明捧暗削地减低吕不韦的影响力。冯劫以前掌管律法,为人公正不倚,由他来担当此职,无人敢作异议。由此可看出小盘用人精到之处。
  嫪毐则由内史升为九卿之首的奉常,掌管宗庙礼仪,下有太乐、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和六令丞。这是个位高但却没有实权的职位,最适合嫪毐“假阉宦”的身份,同时给足朱姬面子,以免惹起她的反感。
  嫪毐原本的内史一职,由嫪毐的兄弟嫪肆替上。小盘从项少龙处得知此人不学无术,只是个好鱼色的庸材,故一点不担心他。况且内史一向只管都城三大军系与王宫的文书往来,要作恶也作不出样子来。
  昌文君当上九卿次席的郎中令,负责整个都城的防务,换言之禁卫、都卫和都骑三军变成他的统属。其他卫尉、太仆、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内史、少府七卿中,以廷尉、治粟内史和少府三职最重要,分别由李斯、王绾和蔡泽出任。李斯等若连升数级,掌管全国的刑罚司法,为全国最高的司法官,下有正、左、右三监。嫪毐的客卿令齐和茅焦分别坐上左、右监之位。治粟内史是财务大臣,负责全国赋税和财政开支。少府管国内工商业,亦是要职,像蔡泽这种重臣,小盘不得不好好安抚他。
  对外战争方面,王龁、蒙骜、王陵和王翦被策封为四大上将军,而项少龙、安谷傒和杜璧三人仍为大将军,只有他们七个人有率领大军征战的权力。这是个含有妥协性的政治改革,最得益的是小盘,其次是嫪毐,吕不韦却如哑子吃黄连,有苦自己知。但因现在朱姬和王绾等一众大臣支持小盘,吕不韦惟有黯然消受。黑龙此一着天马行空般的奇兵,加上接踵而来的“拦途献书”,一下子把吕不韦从权力的极峰至少摔下几级,以后再不能像以前般只手遮天,为所欲为。小盘宣布退廷,群臣高呼“万岁”,接着人人赶回家去,沐浴更衣,好参与今晚在王宫举行的春宴。而立冬日也成为秦国的新年。
  项少龙本想溜走,却给升了官兴奋得要死的李斯硬扯他去见小盘,纪嫣然却没他们好气,自行返家。今趟虽未可言全胜,却是天大的转机,王龁、王陵、昌平君、昌文君等情绪高张,拥着大功臣项少龙入内廷见小盘。小盘见众人来到,由龙座走下来,两眼感动得红红的。
  项少龙有点神智迷糊的看着小盘龙行虎步、气势迫人的朝他走来。忽然间他感到小盘非常陌生,但又亲近得像自己的儿子。那种极端相反的感觉,激起他无比奇异的情怀。尚有几年,小盘便要加冕为王。而他与未来的秦始皇的关系,将要画上休止的符号。他是不能不走,因为他不想沾染六国军民的鲜血,对战争他已深感厌倦。
  小盘的实际年龄是十九岁,完全具备一代霸主高踞众生之上的威仪和气概。他虽比项少龙矮大半个头,但肩宽背厚,手足粗壮,方面大耳,尤其是一对龙目,项少龙被他望来时都感心寒。以前的徐先、鹿公在知道他不是吕不韦的孽种,立即死心塌地;现在的王陵、王龁对他矢志效忠,自非无因。盖小盘正是那种天生具有服人魅力的政治领袖。可想见当他正式加冕为王,将更不得了。
  小盘来到项少龙身前,一把紧执着他双手,喜叫道:“太傅啊!我们成功了。”
  李斯等围着两人,高声道贺,人人都有点胡言乱语。一直以来,君主和权臣的斗争,鲜有可在不动干戈下完成的。但正因耍出黑龙漂亮的一招,立即把吕不韦辛苦经营多年的势力削减大半,又把他可能暗中策划的叛乱粉碎。如此兵不血刃的取得骄人成果,谁不感动莫名。在现今的情势下,要举兵作乱,根本是没有可能的,咸阳的平民定会起义来支持小盘,更不要说一向忠于王室的军队。
  项少龙微笑道:“臣下也好该休息一下,请储君赐准。”
  小盘叹道:“寡人虽是千万个不情愿,只好如太传所愿,不过一旦有事起来,太傅定要回来助我。”
  项少龙如释重负道:“文有昌平君和李廷卫,武有两位上将军,储君看着办吧!”
  众人哄然大笑。因项少龙等若说,没有事最好不要来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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