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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梁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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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少龙睁开眼来,眼前仍是漆黑一片,不辨昼夜,头脑则昏昏沉沉,还想继续睡下去。他是被别人说话的声音惊醒过来的,初时大吃一惊,以为有人来搜捕他。及见地道毫无异样,声音只来自密室一角,方恍然大悟声音是由铜管传下来。那支铜管既可监听密室的动静,那上面的声息自可由铜管传下来。项少龙打着了所余无几的火熠子,然后点燃其中一盏油灯,铜管赫然入目。它被装在入口侧旁,闪闪生辉。项少龙提起精神,小心翼翼的移到铜管旁,把耳朵贴上去。冰凉的感觉和人声同时传入耳内。
  只听一阵男声淫笑道:“你的身材愈来愈丰满,难怪昨晚大王目不转睛地打量你。”
  一个女子的声音不依道:“若君上你把人家送给大王,奴家情愿自尽。”
  项少龙心中叫绝,此女深明男人心理,明知也接受主子要把自己送予别人,仍要表现得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果然上面房内传来亲嘴缠绵的声音。
  女子撒娇道:“君上不是去赴晚宴吗?竟偏要在这时刻逗人家。”
  项少龙一听下大吃一惊。假若现在是晚宴的时刻,那自己岂非睡了半夜加一天,少说也有十个时辰亦即是二十个小时,怎会这样渴睡?一时间他忘记去听上边男女的对话,径自苦思。旋即醒悟过来,知道地道虽有通气口,但始终是空气不流通,自己若非给惊醒过来,说不定会因缺氧在睡梦中茫然死去。忽闻“项少龙”三字传入耳内,忙又倾神细听。
  那君上道:“现在满城风雨,什么大宴小宴都给项少龙闹得取消了。大王有令,凡窝藏项少龙或知情不报者,均要抄家灭族,哈!没有一条死尸比项少龙更值钱,只尸首可得赏五百金,害得人人在找寻这家伙。”
  女子道:“奴家看他早已离城远去,否则为何整个大梁给翻转过来,仍找不到他半根毫毛?”又叹道:“这人真了得,要来便来,要去便去,谁都对他莫奈何。”
  那君上陪她叹一口气道:“他走得轻松容易,却累死城守范大人,这次抓不到项少龙,所有罪责都落到他的身上去。刚才他还来央我向大王说情,现在大王在气头上,我才不会笨得为他惹祸上身。”旋又道:“项少龙来得真不是时候,害我错失欣赏凤菲精采表演的机会,明天她起程到齐国去,不知何时回来?我明天定要去送行。”
  项少龙听到三大名姬之首的凤菲刻下正在大梁,心中一动,再无心听下去,离开宝库,溜出地道,藏到宅后的山林内,好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外面果然是日暮时分,还下着绵绵细雪。吸入大量新鲜的空气,项少龙脑筋回复灵活,仔细思量。
  现时大梁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条地道,但若给人发现,休想脱身。龙阳君显然仍未将见到他的事泄露出来,否则刚才那君上不会不提。不过尽管如此,对他仍没有什么帮助。他又想起凤菲。这位风格独特的美女,若肯帮忙,说不定可带他离城。但由于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交情浅薄,她会否冒生命之险来救他呢?最头痛是他根本不知她住在何处。纵是知道,要偷到她闺房去亦非易事。一时想得心乱如麻,突有犬吠声自后院处传来。
  项少龙吓了一跳,急忙钻回地道去,凭记忆推度上面屋舍形势,由其中一个出口闯上去,来到一座四合院中间的花园里。这座四合院只前堂亮起灯光,东西后三厢黑沉沉的。项少龙估计巡宅的恶犬这时仍关在后院未放出来,遂安心活动。凭着钩索和敏捷的身手,他一口气越过数重房舍,避过几起婢仆,先到膳房趁没有人在偷取足够的食物,又载一壶热茶,溜回地道里,医好肚子,斗志回复旺盛。无论地道或大梁,都是不宜久留。问题在他仍没想出可安全离开的办法。当魏人在城内城外遍寻他而不获,定会猜到他是在某一隐蔽处躲起来。魏朝不乏才智之士,龙阳君本身便是非常精明的人,迟早会想到这幢他项少龙曾逗留过的信陵君故宅,亦会想到宅下会有未经被发现的地道。自己偶而潜出来偷一餐半餐菜肴或点心果腹,该不会出问题,但长此下去,定会惹起怀疑。有了这两个顾虑,他下了决定,必须在两日内离开大梁,否则可能永远都不用走。
  肯定宝库上的卧室无人后,他又偷上去,翻开箱子,取了一套御寒的斗篷及厚袍衣物,正要离去,房外面足音传来,接着是有人在厅中坐下谈笑的声音。项少龙心中一动,移到门旁,拉开少许,透过隙缝往外望去。一看下不由大吃一惊。外面坐了三个人,另有近十名似是亲随一类的人物,人人隐透紧张神色。其中一人赫然是龙阳君,他脸色苍白,骤然间似若老了几年的样子,形神憔悴,再不像以前般“娇艳欲滴”。另两人一是身穿武服的将军,一为大夫服饰的中年男子。
  那将军首先发言道:“这次我们来找平丘君,是为了搜捕项少龙的事。”
  项少龙心中一寒,知道龙阳君已猜到自己躲到这里来。
  平丘君大讶道:“范将军找项少龙,为何竟会找到我这里来呢?”
  他一开腔,项少龙认出他是早先在卧室和姬妾胡混的男人。他们不在大厅见面,反避入内厅,不用说是怕泄漏风声,那等若说他们推断到自己藏在地道里。可以想象这位大梁城守范将军,必已派人把整个信陵君府团团包围起来。不过他仍不太担心,因为地道的出口在后山的密林里,远离信陵君府,不容易被发觉。
  龙阳君道:“范将军敢以人头担保,项少龙仍未离城,假如他仍躲在城内,那最有可能是藏在这里。”
  项少龙听他说得有神没气的,知他因为要逮捕自己这个“老朋友”而饱受折磨,不禁心中暗叹。
  平丘君色变道:“没有可能的。我曾着人把府内每寸的地方都彻底搜查过,若他在这里,绝瞒不过我们,更瞒不过狗儿灵敏的鼻子。”
  范将军道:“我们问过信陵君以前的手下,证实项少龙当日该是由地道一类的通道逃出这里,不过却没人知道地道的出入口在何处。”
  龙阳君接口道:“平丘君可询问府内各人,看看有没有忽然少了食物衣服一类的事,便可知项少龙是否藏在下面的地道。”
  项少龙暗叫厉害,哪还敢再偷听下去,忙退回入口,关好盖子,拉过原先的草席子遮好,回到地道去。然后毫不犹豫从后山的出口溜出去。茫茫雪夜中,只见魏兵点起火把,把信陵君府围得水泄不通,幸好出口处刚好在重围之外,否则这次插翼难飞。不过他并非已脱离险境,而是刚陷进险境内。一队魏兵正朝他藏身处赶来,火把光和狗吠声,确令人心胆俱颤。项少龙把偷来的衣物结成一个大包裹,挂在背上,依以前带赵倩离开的旧路,朝邻近的房舍潜去。边行边看,不由暗暗叫苦。原来附近的街道全有魏兵设下关卡,最要命是屋顶设置岗哨,监视信陵君故居附近街道的情况。项少龙生出寸步难行的无奈感觉,伏在路旁的草丛内。不过他很快便知此亦非安全之计。
  一队五十多人的魏兵,正沿街而来,以长矛插入草丛,进行水银泻地式的彻底搜索。项少龙无可选择下,趁火光还未照到身上的时刻,爬往对街,攀上对面一间房舍的檐头处。这所房舍由于比附近的房子矮上一截,所以并没有敌人放哨。魏兵过后,他正犹豫应否藏入屋内,马蹄声响,一辆华丽的马车从魏兵远去的那边驶来,前后均有骑兵护送。项少龙观察形势,落回地上,闪到路旁一棵大树,迅速攀到其中一枝横伸出路面的粗干上,手足紧缠结了冰的干身。
  假若现在不是正下着大雪,他绝不敢冒这个险。这是一场赌博。只要那十多名护从有一人抬头上望,保证可发现他的存在。但大雪照面打下来的时刻,谁都只会低头看路面。当他的心跳到咽喉顶的紧张关头,马车驶到下方。
  项少龙先卸下背上包袱,垂手轻抛到尚差少许才来到正下方的马车顶上,然后放开双脚,足尖点在包袱上,松手落下去。因隔着包袱的关系,他点地无声的踏足车顶,再伏下身来,完成在一般情况下难以完成的行动。马车在这被变成了雪白世界的古都城缓缓而行,朝某一目的地出发。他完全不知道马车会带他到哪里去,但却知暂时离开险地。经过一处关卡,魏兵不但没有问话,还肃然致敬,任由马车通过。车内那人的身份必是非同小可,否则怎能受到这种优待。现在连他都很想知道里面坐的是什么达官贵人。马车内似有一声叹息响起。
  项少龙生出好奇心,把耳朵贴到厢顶处,结积的冰雪冻得他立即放弃。改而略撑起身体,往外望去。一看下立时呆了眼睛。我的天!原来马车正转入御道,朝王宫的正门驶去。
  马车在护卫前后簇拥下,从放下的吊桥越过护城河,进入主宫门。在这时代里,王宫无论规模设施,均等若一座内城。为君者无不竭尽心思,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使王宫在各方面成为一个超级的军事据点,城堡中的城堡,既是要防范外敌的攻击,更重要是防止内敌叛上作反。项少龙这次糊里糊涂来到王城,要离开就更头痛。他又惊又喜的进入宫门,依然躺在车上一动不动,任由雪花把他覆盖,若非如此,城墙或哨楼上的守车居高临下瞧来时,他就要无所遁形,这是他最担心的问题。
  这么大的雪并不常有,异日他要重施故技离开王宫,肯定行不通。他藏在雪底下,头脸贴在压扁的包袱上,那可说是目下唯一稍有温暖的地方。眼虽不能见物,耳朵仍可听到声音。轮声和马蹄声响中,他感到车子在宫内左弯右曲,该是朝内宫的方向驶去。
  马车终于停下来,随护纷纷甩蹬下马,四周足音纷起,只听内侍宫娥齐声叫道:“王后万安!”
  项少龙差点惊呼出来,忍不住略翘起头颅,偷望下去。车门被拉了开来。大雪飘飞下,单美美熟悉的动人背影,穿上华丽的袍服,头戴凤冠,像一个梦般出现在他眼底下。内侍一手打起伞子,一手曲肘横举,让她扶着,缓缓往一座宫殿的台阶走去,前后簇拥着十多名宫娥内侍,禁卫则林立两旁。那种气势派头,教人无法想象她以前只是在咸阳任凭权贵采摘的妓女。
  项少龙呆看她的背影盈盈消失在台阶之上,心中百感交集。纵是明知单美美不会出卖他,他也难以和现时贵为王后的美女接触。太危险了,而且说不定单美美会像龙阳君般出卖他。马鞭扬起,项少龙再继续免费的旅程。刻下马车不用说是朝马厩驶去,那时拖车的四匹健马解入马厩,车子则会送入仓库,立即洗刷冰雪,如不在这之前脱身,自己便要暴露行藏。项少龙正苦无下车之计,马车来到一条两边大树林立的路上。项少龙暗叫天助我也,小心翼翼蹲起来,夹好包袱。趁驾车的御者注意力全集中到前方,他站了起来。身上的冰雪似沙石般洒下,他已探手抓着一枝横斜伸出来的树干,离开既把他带出险境,但又送入另一险境的车子。
  项少龙凭钩索和大雪的掩护,翻过两重殿宇,落到一座院落内的草丛中。这是单美美刚才进入那座宫殿后方的房舍,该是宫娥内侍一类人物居住的地方。他并不担心会遇上侍卫或巡犬,那只会布在内宫的外围区域。
  无论赵宫、秦宫、楚宫、君主和王后的寝宫都是各自独立的殿宇群。除非魏王要来宠幸单美美,否则他不会撞上魏王。眼前当务之急,是要找个藏身之所,再趁机找寻食物和想办法脱身。现在他认为最佳的办法,莫过先躲藏个十天半月,待风声稍缓然后偷离王宫。不过正如龙阳君所言,假若他长时期的偷吃偷喝,迟早会惹人起疑。
  最理想当然是可冒充宫内某一内侍,但他那比任何人都要高挺俊拔的体型,要冒充体态阴柔的内侍,等如痴人说梦而已!
  项少龙环目四顾,风雪中四周寂然无声,各厢房透出灯光。刚才他翻过重重殿宇,已对环境了然于胸。这以后宫为主的屋宇群,被外墙团团围起来,自成一个独立的天地。除了围墙的四角设有哨楼外,就只有前后入口处有守卫,其它地方是不设防的。单美美当然有一定数目的亲卫,但他们却是不会亦不容许进入她起居的地方。所以若他能够潜入这美女的寝宫,该会是最安全的地方。
  刻下置身的方形露天花园里,西首和南首各有一道门户,全是紧紧关闭。拟定好行动的方针,他再不犹豫,再次翻上屋脊。这些内宫房宇,虽是结满冰雪,却不似城墙般高了至少三倍以上,且有可供钩子挂搭的檐蓬脊顶一类的东西,故虽不容易扳腾上落,仍难不倒他。再落下来,已到达后宫后方的园林里。当时代各国王宫的建设,大多是参考周室在镐和洛邑两地的都城制度而成。魏王宫基本上是依中轴线排列的建筑组群,大致可分前中后三个区域,呈长方形,坐北朝南,北区共有十五组建筑物,乃王室的居住区,并以帝后的寝宫为主,位于此区正中。中区是三朝所在。三朝是大朝、外朝、内朝。名称虽不同,但其实都是君主和朝臣处理政务的地方。南区是王宫的正门和校兵场所在,以五层门户把它和正中的主殿群分隔开来。
  项少龙之所以会如此留神于王宫的布局,皆因他想起凡王宫必有秘密的地道,此为古代权贵必备的逃生快捷方式。可以推想魏王寝宫下必有这么一条逃生地道,若能找到,可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王城。单美美的寝宫可能亦有这么一条地道,且至少该有九成的机会。凭他鞋底的“开锁工具”和曾受过的开锁训练,当时代的锁头机关绝不能把他难倒。想到这里,等若在绝对的黑暗中看到一线希望的曙光,一颗心登时活跃起来。只要寻到单美美的寝宫,他有可能安然离去。
  他静心地藏在一堆草丛内,留心观察后宫的情况。单美美回来不久,自应先沐浴更衣,然后返寝室休息。现时后宫只前进处灯火通明,可推知单美美仍未返回寝室。大雪逐渐稀疏,项少龙心叫不妙,决意立即潜进宫里,先一步摸入单美美的绣房去。遂从藏身处窜出来,移到一所似是储物房子的窗下,肯定内里无人,取出鞋底的幼铁枝,探入窗扇间的隙缝,挑起窗闩。跨入屋内,把窗门关好。
  习惯了房内的光线,只见房门外有灯光透入,移身过去,贴耳门边查听外面动静。门外没有一点声息,他正想推门外看,足音由左方传来。项少龙吓了一跳,暗叫好险,往后急退,躲在一个大柜之侧。足音过后,项少龙又走出来,推门试探看去。外面是一道长廊,两旁各有三道门户,看来该是专责侍候单美美那组内侍宫娥的居室。
  项少龙心中叫苦,若这么硬闯出去,撞上人时将避无可避。但假若现在不冒点险,待会服侍单美美的人要捡拾或拿取什么东西之时,他碰上人的机会大多了。项少龙猛一咬牙,闯了出去。后宫共分前后两进,中间是个露天花园,现在他置身后进处,而最大的问题是他不知单美美的寝室究竟是前房还是后室,否则就不用现在似瞎子般乱摸乱撞。他迅速来到右方一个廊道交接的岔路处,正要往前院的方向抢去,两名宫娥朝他走来,离他只有丈许的近距离。项少龙缩身回去,顺手推开最近的一扇门,不理是否有人,躲了进去。尚未有机会看清楚形势,门再被人推开,两名宫娥走进来。无奈下项少龙急忙躲在敞开的门扇后,祈祷她们千万不要把门关上。灯火亮起,方知道躲到后宫的膳房里来。两女显是来取食物去侍候单美美,径自在橱柜灶笼间捡拾搬弄,一点没有注意到他这不速之客的存在。
  其中一名宫娥道:“她的心情非常不好,我还是首次见她骂人骂得这么凶哩!”
  另一宫娥胆小多了,低责道:“不要乱说话,给那些爱搬弄是非的小人听到就糟糕。”
  不一会两女托着香茗糕点等物离去。
  项少龙扑了出来,顺手牵羊取去余下的糕点,蹑手蹑足追着两女去了。
  项少龙展开浑身解数,蛇行鼠窜,忽快忽慢,避过几起内侍,来到前进一座大厅。前头两名宫娥由大厅的后门进入该是内厅的地方去。他肯定单美美寝宫的位置后,连忙翻上屋顶,直抵檐沿处,再以钩索降下,弄开窗门,闪了进去。那是座较小的侧厅,布置华丽,呈长方形,铺着厚厚的地毡,踏足其上,颇感舒服。由于厅角的火炉没有燃点,所以他可放心单美美不会到这里来。向南处有道大门,照方向该是通往内厅去。现在他对后宫的布局已大致把握。北面大门入口处是正堂,接着是两重的厅子,又有东西二厢。而单美美的寝宫该在南面的那座大院子,两邻则是下人居住的地方。
  他把耳朵贴到门旁,留神倾听。隐有声息传来,却听不到有人说话。若要找寻地道,这是最好的机会,否则若让单美美回到寝室,将要错失良机。项少龙于是又从侧厅溜出来,片刻后他终于来到单美美的寝室里。这是间宽大而陈设华丽的房间,一角处燃起炉火,室内温暖如春,正中靠墙处放置一张特别巨大的绣榻,地上铺着厚毡。与炉子相对的另一角摆放一面大屏风,不用说是解衣方便的地方。其它梳妆台铜镜小几等物自是一应俱全,布置有序。项少龙大感头痛,要在这么一个地方找条地道出来,不是办不到,却休想瞒过别人。
  首先他要把地毡全揭起来,甚至把榻子或家俱移开,那和搬屋怕没有多大分别,怎能瞒过别人的耳朵?纵是所有人聋了,但单美美随时会进来寝息,自己哪有时间把搬乱了的对象还原。最头痛还是即使自己发现地道,但进入地道后将无法整理上面的凌乱局面,使人觉察不到有人移动过东西,那等若向魏人公告他是从地道离开的。
  正叫苦不已,房门敞开。魂飞魄散下,项少龙没有时间穿窗而去,只好闪到屏风之后,蹲了下来,伴着他的正如所料是个精美的铜制夜壶,幸好壶子极其巧饰清洁,不会发出异味。他从隙缝往外望去,见到来的果然是贵为魏后的单美美,后面跟着一位宫娥,有点眼熟,记起是她以前在醉风楼时的贴身俏婢。单美美出落得更标致了,在华冠丽服的衬托下,透出以前所欠的富贵气质。她盈盈立在铜镜之前,让婢子为她卸下盛装。
  女婢低声道:“娘娘!不要担心吧,项爷吉人天相,他又那么本事,自有脱身之法。”
  项少龙先是听闻自己之名大吃一惊,接着是心头一阵感动。想不到一位风尘女子,与自己又一向不大和睦,只因自己举手之劳般帮了她那么一回,反比龙阳君更是情深义重。
  在灯火下,单美美秀丽的玉容不见半点喜怒哀乐之色,淡淡道:“担心有什么用,小卿,我不要房间这么光亮。”
  小卿吹熄四盏灯后,室内的灯火黯淡下来,另有一种柔和气氛。
  项少龙心念电转,最后终放弃向单美美求助的强烈冲动,因为他不想破坏单美美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待会她登榻睡觉,他便溜出去找个地方躲它一晚,明天再返来找寻地道的入口。打定主意,他又从屏风后往外瞧去。单美美只剩下单薄的贴身衣服,把她玲珑饱满的曲线表露无遗。项少龙暗道难怪会有这么多见惯世面的男人迷恋她,因为她确是有充足天赋本钱的尤物。单美美幽幽叹一口气,打破室内那似若凝成实质的沉寂。
  小卿轻轻道:“大王今晚怕不会来了。”
  单美美轻轻道:“现在他只想得到项少龙的人头,怎还有闲心到这里来,夜了!你回去睡吧!”
  小卿施礼后推门去了。单美美转身朝屏风走来。项少龙头皮骤感发麻,单美美已和他来了个两脸相对,四目交投。单美美低呼一声,忙以手掩着自己檀口,不能置信地瞠目摇头。
  项少龙苦笑道:“美美可是受惊了?”
  单美美惊魂甫定后,伸出玉手,拉起他的大手,往榻子走去。片晌后两人在温暖的绣被内拥个结实。
  单美美献上热烈的香吻,低声道:“你要人家怎样帮你呢?唉!项爷真是神通广大,竟有办法来到这里找人家。”
  项少龙本意并不是想来找她的,有点尴尬道:“美美到屏风后去不是要……嘿……”
  单美美俏脸一红,横他一眼,搂紧他的腰,梦呓般道:“好了,终可以和你睡在一块儿。”
  项少龙讶道:“美美真的垂青于我吗?”
  单美美不好意思地道:“我是很易钟情于有本领的男人的,不过很快又会厌倦,但对你确有些不同。你该知在目前的情况下,我再不必口不对心。初时我很恨你,你这人哩!总不肯把人放在眼里,想不到杨豫姐没有说错,你这人是外冷内热,只有你才肯那样帮我的大忙。人家尚未有机会亲口谢你哩!”
  项少龙笑道:“你刚才不是‘亲口’谢了我吗?”
  单美美霞烧玉颊,又主动和他热吻一番,然后神色微黯道:“你对我没有兴趣吗?为何毫无反应呢?”
  项少龙知她对男人经验丰富,察觉自己对她没有正常的生理反应,故而自苦自怜。歉然道:“一来我觉得美美你已是有主名花,不该侵犯。最重要是现在身陷险境,正忧心如何离开,所以难以放开怀抱,和美美你享受鱼水之欢。”
  单美美释然,旋又蹙起秀眉道:“你既能来,自然也有本事离开吧?”
  项少龙苦笑着把来此的经过如盘奉上。
  单美美听罢咬着下唇道:“你既然找到我门上来,我自然也要把你安全送走。”
  项少龙享受着那“夜半无人私语时”的温馨感觉,一颗心像溶化了般,咬着她小耳道:“这样你可太危险了,而且有太多不可测知的变量在内,我不会让你冒这个险。”
  单美美一阵感动,叹道:“世上恐怕只有项少龙肯这么为人设想。项少龙啊!快想想办法吧,只要我单美美办得到的,我就肯去为你办。”
  项少龙把她搂个结实,把脸埋到她秀发里,嗅吸着她的香气,整个人松弛下来,柔声道:“你大王有没有告诉你后宫内有逃离王城的地道?”
  单美美娇躯剧颤,娇呼道:“我差点忘了!确有这么一条地道,就在寝室内。”旋又苦恼道:“但开锁的钥子却掌管在内侍长手上,我打不开来哩!”
  项少龙大喜道:“那就更好,就算我走后给人发觉,你也可推个一干二净。”
  单美美奇道:“你懂得开锁吗?”
  项少龙挪开一点,细审她在柔和灯光下的如花玉容,微笑点头,又轻吻她香唇,道:“你知不知道地道的出口在哪里呢?”
  他心情转佳,开始感受到在被窝里厮磨的引诱力,生出肉欲的冲动。
  单美美显是感受到他的压迫,春意盎然地瞅他两眼,再赧然埋入他宽阔的胸膛道:“大王说地道的出口在离东城城门不远处一个养马厩的天井处。”
  项少龙心中称妙,如此就可凭快马逃生。不过仍有东门那一个关口,心中一动,又问起她刚才到哪里去。
  单美美用力抱紧他,闭目呻吟道:“我是去看一位姊妹,明天她要到齐国去。唉!项少龙啊!你不用这么快走吧!王宫的生活太刻板苦闷,可以活活把人闷死的。”
  项少龙苦笑道:“后悔吗?”
  单美美睁开美目,神色茫然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昨晚我梦见醉风楼,和豫姐像往常般在花园里玩抛球,唉!她们怎样了?”
  项少龙听得心中一酸,问道:“他对你好吗?”
  单美美呆了半晌,低声道:“我真的弄不清楚,自登上王位,他变得很厉害,有时梦中也会叫着要杀某个开罪了他的大臣的名字。若非人家有身孕,说不定会央你带我走呢。”
  项少龙的欲火立时退得一滴不剩,清醒过来。暗忖在这等时刻,怎也得保留体力,自己前几天曾大病一场,更不适宜和单美美颠鸾倒凤。岔开话题道:“你刚才去见的姊妹,是否三大名姬之首的凤菲?”
  单美美点头道:“是的!我们还曾说起你来,她很欣赏你哩。”接着兴奋起来道:“不若求她掩护你出城好吗?她是很有办法的人。”
  项少龙断然摇头道:“不!我不想牵累任何人?她为何要到齐国去?”
  单美美答道:“是为了齐王的五十大寿,听说石素芳和兰宫媛都应邀到那里去。包括秦国在内,各国都会派代表去贺寿。”
  项少龙听得胡涂起来,讶道:“燕赵两国不是和齐国交战吗?为何忽然和好起来?”
  单美美摇头道:“对这种事我不太清楚。听大王说,好像齐王到现在仍决定不了谁当太子,其中牵涉到田单的权力,所以大王很熟衷于齐国太子策立的问题。”
  项少龙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心情去理会齐人的内政,低声道:“乖美美!快告诉我地道的入口在哪里?”
  单美美骇然道:“不要那么快走好吗?我有办法把你藏上几天哩!待风头火势过后再走,不是更安全吗?”
  项少龙断然道:“不!我定要趁现在大雪时走,雪停后更走不了。”
  单美美不舍地把他搂紧,凄然道:“搂着你,就像把往昔最可贵的全拥有了,你却那么不停嚷着要走,项少龙啊!不要对人家那么无情好吗?”
  项少龙心中一阵感触,知道单美美并不是真的爱上自己,那是一种混杂了感激和怀念的复杂心情,加上深宫寂寞,所以渴望自己留下来陪她。他心中也不无怜惜之意,在她温软香滑的红唇上轻轻啜一下,柔声道:“我怎舍得无情待你呢?不过我现在须保留体力,以应付艰苦的逃亡生涯。”
  单美美回吻他一口,脸泛红霞道:“我不再逼你,但你总该有点表示,例如摸摸人家的身体,那将来就不致会轻易忘掉美美。”
  项少龙听得心中一荡。说真的,这么搂着一个丰满而充满青春活力的动人胴体,兼之阵阵幽香随着被窝的温热送入鼻中,若说不血脉贲涨,就是骗人的。不由探手在她背臀间来回爱抚,单美美登时呼吸急促起来,水蛇般在他怀里蠕动揉贴,更挑起项少龙的情焰欲火。项少龙的手扩大了活动的范围,由她的大腿上移至俏脸,其中不可对人言的过程,令这对男女生出既销魂又刺激的偷情滋味。项少龙此时如箭在弦,不得不发,正要翻身把她压着,单美美推开他,娇喘细细道:“地道入口在大衣柜里,下面是块活板,揭起它可见到死锁了的地道入口。”
  项少龙惊醒过来,心中感激,知她是怕影响自己体力,所以强自克制。和她来了个炽烈得可把两人熔掉的热吻后,他跳下榻来,正要拉开柜门,想起一事道:“究竟有没有别的入口?”
  单美美道:“御园内有两个入口,宫内的人都知道。”
  项少龙搂她一下,道:“那就更好,因入口既多,我走后纵使给人发觉,仍不会怀疑到你头上来。”
  再缠绵一番,踏上逃亡之路。
  项少龙无惊无险从地道钻出来,那是个养马厩旁的大水井,出口在井壁中间,离开水面有七、八尺,还有石隙供踏足登上井口。他由井口探头出来,雪已停下,天际微现曙光,一列马厩排列左方处,还有几间养马人起居的房舍。这类养马厩非常普遍,有公营的,也有私营的。马匹多来自城外的牧场,供权贵和付得起钱的人购马租马。项少龙摸到马厩里,正犹豫该不该顺手牵羊偷他一匹,但又怕目标过于明显。忽然有人声传来,吓得他忙躲到一角,以喂马的禾草掩盖自己。来的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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