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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歌姬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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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少龙跟着许然,举步进入船舱,来到一道门前。
  许然停下来,把门向内推开少许,示意道:“张爷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
  廊道上出奇地没有人,上层却传来曼妙的乐声歌声,安排在这种情况下对付他项少龙,就算打得他杀猪般惨叫,也不虞有人听到。项少龙微微一笑,猛地以肩头用力撞在许然肩上。许然猝不及防下,惊呼一声,跄踉跌进舱房里。一个黑布袋盖了下来,把许然的头脸罩个结实,接着许然被拖入房内,谷明、富严等四、五名御者,加上巫循等三名家将,扑了过去,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
  项少龙闪入舱内,顺手把门关上,许然已颓然蜷卧地上,痛得弯曲成似一只煮熟了的虾般的可怜样儿。这些人也太性急紧张,竟然分辨不出无论衣服体型,许然和项少龙都有很大的分别。谷明首先瞥见站在入门处的不是许然而是项少龙,骇然张口,指着他却说不出话来。其它人始发觉打错人。
  项少龙摇头叹道:“你们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吗?”
  蓦地标前,欺到巫循矮壮的身侧,一记膝撞,顶在他腹下。早在二十一世纪,项少龙便是闹事打架的高手,深明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之道。巫循那种体型,肩宽脖粗,最具勇力,否则也不能推得下盘稳扎的项少龙滚下跳板去,所以他一出手,就以巫循为第一个目标,且命中他的要害。他胜在速度,教巫循不及挡架。下一刻他已到了另两名家将中间,左右开肘,狠撞在两人肋下处。这种近身战术,最适合在狭窄的环境施展,亦教对方摸不着他的位置,并以敌人的身体作掩护。两名家将痛得惨叫侧跌。项少龙转扑到富严身前,侧头避开他照面打来的一拳,两手箍上他的脖子,连续两下膝撞,顶在他腹下。又侧飞一脚,把另一名御者踢得飞跌开去,“砰”一声撞上舱壁。
  上层的乐声恰巧奏至**澎湃的精采处,似在为项少龙助威。不知谁人从后箍着项少龙,项少龙放开富严,任他跪倒地上,再使下柔道的身法,蹲身把后面的人摔过头顶,掷往窗门的方向。
  “砰!”的一声,那人背脊狂撞在窗门旁的舱壁上,滚倒墙角。谷明和另两名御者扑上来,项少龙施展擒拿手法,一把扭着其中一名御者的手腕,曲膝连续在他腰眼处凌空以脚侧扫了两记,痛得那人整个弯曲起来。项少龙用力一扯,被制的御者跄踉与另一名御者撞作一团。
  谷明扑到项少龙前,先前中招的两名家将刚爬起来,却呆若木鸡,变成一对一的局面。谷明面容扭曲,双目凶光四射,由怀里拔出匕首,当胸搠至。项少龙使了一下假身,避过匕首,撮手成刀,狠狠劈在他手腕。谷明匕首堕地,失势前跌,项少龙乘机一拳轰在他背心。横行霸道的御者登时跌了个四脚爬爬,狼狈之极。
  “锵锵!”两名回过神来的家将激起凶性,拔剑扑到。血浪离鞘而出,化作漫天剑影。那两人怎想得到世上竟有人使剑使得如此神乎其技,惊呼声中,手中长剑甩手丢地,腕口鲜血标出。项少龙还剑入鞘,迫了上去,铁拳左右开弓。骨折声和惨叫合奏般响起,只三数拳,两人再爬不起来。谷明挣起来之时,给项少龙压到舱壁去,重重在小腹打了四拳,立时口逸鲜血,贴着舱壁滑坐地上,痛不成声。舱门倏地推开来,接着是小玲姐的尖叫声。此时舱内除项少龙外,再没有人能以自己的气力站起来。
  项少龙好整以暇的拍拍双手,微笑道:“小玲姐你好!还不去告小人一状,好革掉小人的御者之职?”
  小玲姐俏脸血色褪尽,不能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唇颤震,却是说不出话来。其中一名家将勉力跪起来,旋又咯出一口血,再倒回地上去。项少龙一对虎目射出冷酷无情的光芒,向小玲姐迫去。小玲姐尖叫一声,亡命逃了。项少龙伸个懒腰,暗忖离船的时间怕该到了吧!
  宽大的舱厅里,项少龙昂然立在厅心。凤菲仍戴着轻纱,女扮男装的小屏儿肃立其后。歌伎团的第二号人物董淑贞首次亮相,坐在凤菲之侧,旁边是仍有余悸的小玲姐。董淑贞年在二十左右,生得美貌异常,眼如点漆,非常灵活,一副精明厉害的样子。乐师之首云娘亦有在场,坐在凤菲另一边,半老徐娘,但姿色仍在,反多了几分年轻女子所欠的成熟风情,性感迷人。张泉侧坐一旁,神情兴奋。沙立亦被从另一艘船召过来参与这场“审判”,坐在张泉对面,双目凶光闪烁,一副要择人而噬的模样。两男三女的座位,像一面张开的扇子般对着卓然而立的项少龙。
  至于昆山等一众家将,则排在两旁和入门处,二十多人肃静无声,使气氛更是沉重。谷明、富严、巫循、许然等人包扎妥当,虚弱无力地颓然坐在一旁,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可怜亦复可笑。
  董淑贞首先发言道:“沈良!这是什么一回事,自你来后,屡生事故,可知我团严禁私斗?”
  她的声音清越嘹亮,余音铿锵,唱起歌来必是非常动听。
  项少龙环视全场,见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惟只凤菲有点莫测高深,淡淡一笑,故意沉下嗓子道:“若想知道是什么一回事,何不问问小玲姐,她是策划的人,自然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沙立插入怒喝道:“沈良你是什么身份,竟没上没下的,还不给我跪下。”
  项少龙双目寒芒亮起,冷冷瞪着沙立,却不说话。家将中属沙立派系的立时群情汹涌,怒喝连声。
  风菲娇喝道:“给我住嘴!”
  众人静下来。
  项少龙手按剑柄,仰天大笑道:“士可杀不可辱,男儿膝下有黄金,若要我为沙立这种卑鄙小人折腰,那可要杀了我才办得到。”
  沙立霍地起立,手按剑把,怒喝道:“让我来取你这大胆奴才的狗命。”
  项少龙油然笑道:“你若是我十招之敌,我向你叩十个响头。”
  沙立气得一张俊脸阵红阵白,只是不敢拔剑。
  张泉推波助澜道:“沙副管事若有真本领,我张泉乐于一开眼界。”
  一直没作声的云娘道:“这么吵吵闹闹的,成什么体统,更不能解决事情。”
  沙立乘机下台,气鼓鼓的坐回席位去。
  凤菲柔声道:“好了!让我们平心静气来把事情弄清楚,巫循你乃家将之首,告诉我是什么一回事。”
  巫循显是头脑简单的人,不擅言词,愣了片晌,胀红了脸,却无辞以对。
  谷明抢着道:“这事是由沈良惹起,我们一众兄弟在舱内耍乐,沈良却……”
  小屏儿娇叱一声,打断谷明,怒道:“小姐问的是巫循,怎到你这奴才插嘴?”
  谷明委屈地把余下的话吞回肚子里。
  巫循醒觉过来,颤声道:“是的,沈良闯进来没头没脑的对我们拳打脚踢,就是这样子。”
  张泉失笑道:“他怎会知你们躲在那个舱房内耍乐呢?”
  巫循再次语塞。
  沙立大怒道:“大管事是否要纵容凶徒,现在摆明沈良是行凶伤人,只看现在他大胆无礼的样子,当知此人的狂妄。”
  董淑贞正用神打量项少龙,皱眉道:“你们给我先静下来。”转向项少龙道:“沈良你有什么话说?”
  项少龙哪会作甚解释,潇洒地摊手道:“我没有话好说,只要二小姐一句话,我便自行离去,把事情了结。”
  张泉色变道:“你怎可全不辩白而退出。”
  项少龙冷冷瞅他一眼,闷哼道:“张爷肯聘用我,是出自私心,现在我沈良醒悟了,再不会被你利用,还留在这里干嘛?”
  张泉勃然大怒,额角青筋跳现,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小玲姐冷笑道:“你这以下犯上的奴才,打伤了人,走得那么容易吗?”
  董淑贞打断她道:“小玲住嘴!”
  小玲姐一向得董淑贞爱宠,少有给她这么当众责骂,吓得噤若寒蝉,再不敢说话。项少龙本心中好笑,悠然静待被赶离歌舞团的判决。他故意将决定送到董淑贞手上,是看准她要维护自己的丫头,现在听他喝止小玲姐,立时暗叫不妙。舱厅内鸦雀无声,只有张泉和沙立沉重的呼吸声。
  董淑贞先望了出奇地沉默的凤菲一眼,再环顾诸人,最后目光来到项少龙脸上,轻蹙秀眉道:“现在已非谁动手伤人的问题,而是沈良你目无尊卑的态度。”顿了一顿续道:“你显然并非平凡之辈,但这只是一个歌舞伎团,容纳不下你这种人,所以……”
  项少龙正心叫谢天谢地,凤菲打断董淑贞的话道:“且慢!”
  众人愕然朝她望去。项少龙心中叫苦,若凤菲认出是他,那就糟糕之极。自己已故意改变声音神态,样子又变得厉害,她对自己更是只有一面之缘,理该可把她瞒过的。
  凤菲在众人目光中,幽幽道:“想不到我们小小一个歌舞伎团,竟然生出这么多事故。这事罪不在沈良,而在于管事的人。一向以来,我都忍着不出声,岂知现在你们变本加厉,我再不能不说话。”
  项少龙放下心来,但又知道不妙,若不被赶走,岂非要随团到齐国去?张泉、沙立和小玲姐同时色变。董淑贞也感到不大自然,凤菲这么说,显也有怪责自己的意思。
  凤菲淡然道:“沈良你放心为我驾车,以后若有任何人敢惹你,可以直接向我报告。”
  项少龙愣在当场,恨不得痛哭一番,以表示心中失望。若他坚持离开,就是于理不合。以为他是沈良的张泉现正恨他入骨,说不定更会生出疑心或坏心,只好施礼谢恩。凤菲接着朝张泉和沙立两人望去,缓缓揭开面纱,露出可比拟纪嫣然和琴清的绝世玉容。不过此时她凤目生寒,神情不悦。
  张泉吓得跪下来,叩头道:“小人知罪!小人知罪!”
  沙立不知是否有恃无恐,竟仍硬撑道:“大小姐,事发时小人并不在船上……”
  小玲姐尖叫道:“你竟敢说这种话?”
  董淑贞怒喝道:“小玲跪下,由今天起,我再不用你侍候!”
  小玲姐娇躯剧颤,哭倒地上。沙立知道不妙,终于跪下来,不迭叩头。
  凤菲淡淡道:“待会船泊码头,沙立你立即给我滚得远远的,否则休怪我辣手无情。”
  转向张泉道:“念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亦肯知机认错,便让你降级为副管事,有关钱银往来的事,暂改由云娘负责。至于谷明等犯事者,一律扣起这个月的工钱,异议者立即逐走。”
  言罢不理沙立的哀求,起身离去,包括董淑贞在内,都吓得跪伏地上。项少龙无奈跪下,心中却在盘算应否和沙立一起“滚得远远的”。凤菲如此精明果断,确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经此一事,项少龙的身份大是不同,首先被安排搬离底层,到中层与四名家将同房,不用对着谷明那几个御者。更重要是谁都不敢再来惹他,又或言语上敢对他不客气。这并非因有凤菲的警告在前,而是因为有巫循等前车之鉴,谁都不敢再开罪他。在某一程度上,他成为团内的英雄,使一向受惯张泉、沙立和小玲姐三人的气焰者大感痛快。在团内的斗争里,他反客为主,成为胜利者;但在逃亡大计上,他却是失败者。他当然不甘心就这么到齐国去,但总不能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时刻跳河逃走。但对于应否在下次登岸时溜走,则仍有点举棋难定。吃晚饭时,仍没有人敢主动和他说话,但已有人肯和他点头为礼,神态较为友善。项少龙乐得清清净净。
  当大多数人都因避风回到了舱内,他独自一人坐在船尾一堆杂物上,呆看星夜下大河两岸的景致。后方紧随另三艘大船。他想起离开咸阳的娇妻爱儿愈来愈远,又想起周良和鹰王的惨死,以及战士一个接一个在他身旁倒下去的惨烈情景,一阵凄酸涌上心头,难过得想放声大叫。李牧使他尝到战败的苦果,但他却不能恨他,亦生不出报复的心态。李牧说过的“将来在战场上相见,必不留情”之语,就像是昨天说的。言犹在耳,他们已在战场上拚个你死我活。小盘对他的失踪,是否既感失落但又暗中称庆呢?说到底,项少龙代表的是小盘的过去。没有了项少龙,小盘才真真正正不用有任何顾忌的去当他的秦始皇,这想法使项少龙深感战栗。小盘每天在改变,在中国的历史上,所有功高震主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除非抢了皇帝来做。在此事上他已非常小心,不敢居功自满。但自然而然地他成了一个权力中心,可以左右小盘的决定。他和小盘从小建立的关系,能否逃过这条功高震主的定律?
  正深深思索之时,一阵温柔的女声在耳旁响起道:“你在想什么呢?”
  项少龙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别头一看,原来是权力大增的乐师之首云娘,忙跳起身施礼。
  云娘移到他身旁,和他并肩而立,叹道:“是否因为船上的人都怕了你,所以你只好孤零一个人在这里看河景。大小姐和我在上舱看到你在这里,她着我来问问你呢。”
  项少龙瞥她一眼,这女人的年纪怕也有二十七、八吧!但保养得很好,皮肤像少女般滑嫩,脸上轮廓极美,只是多了点岁月刻上的风霜,但也使她更有女人的味道,一时不由看得痴了。
  云娘见他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微笑道:“看你刚才侃侃而谈的神态,便知你以前在信陵君府时有过一番风光。想信陵君府食客三千,能为他驾车,该已是莫大的荣誉,现在谁都不敢小觑你。”
  项少龙想起信陵君和自己间的恩恩怨怨,虎目射出伤感的神色,看得云娘多年来平静无波的芳心剧烈颤动一下,感到这男人对她生出强大的吸引力。
  项少龙见云娘忽地避开自己的目光,暗忖难道连她都怕了我吗?淡然道:“人见人爱,又或是人见人怕,两者究竟哪种较好呢?”
  云娘发觉自己很难把这个男人当作下人对待,而他的说话亦引起她的兴趣,拨好被风吹乱的秀发,想都不想道:“还用说吗?当然是人见人爱好了。”说完不由俏脸微红。
  项少龙摇头道:“这只是少年人少不更事的想法,最好是既教人怕,又教人爱。但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宁可被人怕,至少那会比较安全。”
  云娘听得呆起来,好一会道:“你的想法很特别,但不能说没有道理。很多时伤害我的人,都是爱我的人。唉!以你这等人材,怎甘于只当一个御手呢?”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何肯和一个下人谈起心事来。项少龙当然没有“自卑”的问题。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世上每个人基本上是平等的。听她这样问,苦笑道:“这就叫人有三衰六旺。”
  云娘怎会明白他真正的含意,好一会始把握到他的意思,动容道:“这句话形容一个人的时运际遇,确是非常贴切。”接着有点依依不舍道:“我来久了,要回去向小姐报告哩。”
  项少龙乘机问道:“船还会泊岸吗?”
  云娘应道:“你想学他们般到岸上散心吗?这次可不行。明天到达历下时只会停留一个时辰,除上岸办货的人外,其它人一律不准离船。我走了!”
  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项少龙只好报以苦笑,只好寄望在再下一个站有逃走的机会。
  次日船泊码头,项少龙来到甲板上,只见码头上满布从城中来想一睹凤菲风采的齐国官民,城守大人更亲自上船来向三大名姬之首请安,使项少龙更是毫无逃走的机会。他已开始生出不耐烦之心,这艘船对他来说只是个开放式的河上监狱。唯一安慰的是经过这一段优悠的日子,他的精神体力完全恢复过来,人也比逃亡时好看多了,不再予人皮黄骨瘦的感觉。回房时在舱廊与张泉撞个正着,对后者怨毒的眼光,他只是一笑置之。他这时已和同房的三名家将级团友混熟,遂问起他们下一站船停处。
  一个叫费淳的笑道:“沈兄在想娘儿们了。”
  费淳中等身材,即是说比项少龙要矮上整个头,相貌平凡,但性格随和,使人感到和他在一起很轻松。四名家将中以他年纪最大,刚好二十出头。
  家将冯亮道:“大后天的翟城是到临淄前最后一站,要耍乐得把握时机。因听说临淄物价高涨,要玩都轮不到我们哩。”
  冯亮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长得高大精壮,只比项少龙矮上两、三寸,四人中数他最有识见。
  另一名家将叫雷允儿,比冯亮还少上两岁,手长脚长,形如猿猴,颇有形格,与上层的一个俏婢相好,颇为自负,对项少龙虽友善但亦带点妒意。闷哼道:“泡妞儿不一定要用钱吧?到时看我的手段。”
  费淳和冯亮立时起哄,三人闹作一团。项少龙想起二十一世纪时自己和队友小张、蛮牛、犀豹等人的情景,心中洋溢着一片温暖,男人的话题总离不开女人和金钱。翟城可说是最后一个溜走的机会,若到了齐都临淄,便危险多了。只是田单的手下,认识他的大有人在。最糟是他身为凤菲的御手,若整天载着她往来于权贵的府第,暴露身份的机会大增,其中险况,可想而知。所以纵是跳水逃走,亦绝不可到临淄去。
  快要席地就寝,敲门声响,一名婢女来找项少龙,说凤菲要见他。项少龙颇感受宠若惊,又是心中打鼓,不知凤菲因何要纡尊降贵的见他。
  领路的俏婢有点眼熟,旋即想起正是那天喝止自己到船头去的刁蛮恶婢,遂道:“这位大姐怎么称呼?”
  婢子冷哼道:“问东问西的,这么多话?待会见到大小姐,你最好守规矩,惹怒了她,你就要吃不完兜着走。”
  项少龙给她一轮抢白,推测她或许是小玲姐那边的人,又或是好朋友之类,所以对自己充满敌意,岂会和她计较,微笑不语,随她登往上层去。
  凤菲没有戴上面纱,神色安然的坐在舱厅中特为她设的席位里。项少龙施过晋见之礼,依她指示在离她半丈许处的软垫坐下。恶婢退了出去,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男女间的吸引,乃与生俱来的天性。项少龙忍不住暗地饱餐秀色。
  只是她的坐姿已非常动人,高雅素净的丝袍宽大的下摆把她下肢完全掩盖,裙脚拖往地席左旁,虽是坐着,她的腰肢仍挺得笔直,使她酥胸的曲线更为突出,既骄傲又闲雅。只要是正常男人,都会泛起若能摸上一把,必似如登仙界的醉人感觉。她的秀发在头上结成双环髻,绝世玉容平静无波,教项少龙不由忆起图先对她“内外俱美”的赞语。她身旁放置一张五弦琴,木色沉郁,衬托起她浅白底淡黄凤纹的宽大袍服,显得她更是绰约多姿。这确是幅动人的美女坐图,如诗如画般益显秘不可测的美丽。
  厅里火炉内柴炭在燃烧着,偶而送来劈啪之声,配合河水撞上船身的响音,交织成有若仙籁的交响曲。以项少龙这么有自制力的人,一颗心亦不由被美女强大的感染力融化。不愧是三大名姬之首!难怪这么多公卿大臣、王侯将相,要倾倒在她的裙下。不要说能一亲芳泽,只要她肯回眸一顾,已是天大恩宠。
  凤菲淡淡道:“无忌公子是怎样死的?”
  项少龙立时提高警觉,垂首黯然道:“若大小姐这句话是在大梁问我,小人定不敢如实给出答案。”接着如若目睹般勾画出当时情景,又感同身受地道:“安厘那昏君当时病得快要死了,龙阳君和太子增带了大批禁卫来到我府,送来一杯酒。接着君上逐批的找我们去吩咐后事,然后喝掉毒酒,唉!”他知道若说得不够详细,必会启兰质慧心的美女之疑,索性编小说般详细道出经过,免得她追问细节详情。
  凤菲果然不启疑窦,幽幽叹一口气,沉吟不语。项少龙心念电转,知她对自己已动疑心,甚至可能怀疑自己是项少龙,故来盘问他。但他却颇有过关的自信,先不说她对自己的模样只是在某一环境匆匆留下的印象;且当时灯光既暗,自己的服饰神态又与今大异,再加上他项少龙此时满脸胡髯,人又至少瘦了十多斤。而最重要的是张泉是通过魏国的官家马厩把他聘回来的,谁想到其中竟有如此转折。
  凤菲的目光又再落在他脸上,柔声道:“沈良你真的只是无忌公子的御手吗?”
  项少龙微一愕然,思出另一套释疑之法,颓然道:“大小姐的眼光真厉害,小人本是赵国廉颇大将军的手下,随廉大将军离赵往投无忌公子,被无忌公子看中收为客卿,还以为可再有一番作为,岂知人算不如天算,最后落泊大梁。经此两次变故,小人对功名已淡若止水,只希望赚一笔钱,找个穷乡僻壤,以清茶淡饭安度余生算了。”
  凤菲动容道:“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说得很好,其中包含了多少无奈和失意。沈兄的遭遇令人感慨惋惜,若不怕大材小用,可安心为我管理歌舞团。”
  项少龙装出汗颜之色,垂首道:“怎当得大小姐沈兄之称,况且我只是初来甫到的新丁,难以服众,大小姐千万不要抬举小人。”
  凤菲微笑道:“我周游列国,阅人无数,只看你亢而不屈,在大庭广众从容自若的神态,看出你不是惯为奴仆的人。唉!你使我想起在咸阳遇到的一个人,若非张泉肯定你的身份,我就会认错你是他。”
  项少龙吃了一惊,装出大感兴趣样儿,问道:“我是否长得很像他呢?”
  凤菲定神打量他一会,眼中射出茫然之色,梦呓般道:“确有点相肖,尤其是你的眼神。不过现在就算没有张泉的肯定,也知你不会是他,因为中牟传来消息,他已安然回去。可笑魏人差点把大梁翻转过来,原来竟是一场误会,当然拿不到人啦!”
  项少龙醒悟过来,知道滕荆两人接到荆家村送去的消息,清楚了他的处境,故意放出烟幕,说他已安返中牟,好教敌人放弃追捕他的行动。这一着高明之极,只要找例如乌果那类身形酷肖他的人,加点易容法,远看去确可以瞒过人。而唯一知道他到过大梁的龙阳君,则是有口难言,不敢把真相说出来。说到底,龙阳君的心仍是向着他。在这种顺水推舟的情况下,只好闭口不言,帮他一把。至于王宫秘道的破绽,该至今仍未被发现,又或发现了亦不会怀疑到他身上去,因为事情实在太超乎一般人的想象。想到这里,立时阴霾尽去,颇有再世为人的感觉,口中却道:“原来大小姐指的是秦国的项少龙。”
  凤菲深深望他一眼,秀眸射出缅怀之色,没有说话。在这一刻,项少龙知道凤菲对另一个自己生出微妙的感情,大感荣幸。
  凤菲柔声道:“这次到临淄,完成我遍游各国都城的宏愿,之后我打算把歌舞团解散,返回南方,过点平淡的生活。”
  项少龙一震道:“原来大小姐要荣休了。”
  凤菲露出一丝笑意,轻柔地道:“或者我是不甘寂寞的人,既不能以力服人,便改而以歌舞去打天下,把先贤传下来的诗歌舞乐发扬光大。不过此趟临淄之行确不容易应付,不知何人把我要解散歌舞伎团的消息泄露出去,现在人人对我的去向虎视眈眈,沈兄该明白我的意思。”
  项少龙不解道:“既是如此,大小姐索性不去临淄,岂非一切可迎刃而解吗?”
  凤菲淡淡道:“漏了临淄,我又不甘心,何况人生总要面对各种挑战的,若我临阵退缩,下半生难免深抱遗憾。”再道:“像你这种人材,可遇而不可求,不若我以自己的愿望和你的愿望来作个公平的交易。假若沈兄可保我凤菲安然离齐,不致沦为别人姬妾,我会予沈兄二十锭黄金,使沈兄安渡下半生。”
  项少龙头皮发麻,先不说他绝不肯到临淄去,就算鬼使神差令他到了那里,亦只会惟恐不够低调。假若成为歌舞伎团的“公关经理”,终日面对面应付田单一类齐国权贵,还要用尽手段周旋其间,好保凤菲的清白,那等若要他把脖子送上去给人宰割。同时他亦明白到凤菲的处境,一天歌舞伎团在巡回表演,她仍可保着超然不可侵犯的地位。但若舍下这身份,那人人都希望她这朵鲜花可落往自己的榻上去。这是一种微妙的心态,凤菲若能与所有人保持距离,方可以孤芳自赏的姿态傲然独立,一旦息演,自然群起争夺。她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的。只好苦笑道:“大小姐太抬举在下。”
  这是绝不能应承的事,问题是拒绝更不合理,看来只好狠下心骗她一次好了,心中矛盾至极。
  凤菲平静地道:“你若做不来,张泉做得来吗?至少你是那种不易被收买的人,对张泉我则没有半分信心。”又叹道:“我们终是妇道人家,应付那些像蝗虫般的男人,只能倚靠你们男人。”
  项少龙皱眉道:“大小姐若能把解散歌舞伎团的事保持秘密,不是可免去诸般烦恼吗?”
  凤菲露出伤感神色,凄然道:“我是故意透露给一个亲近的人知道,但又令她以为尚有其它人知道,好试探她对我的真诚。现在终于清楚,故虽身陷险境,仍觉值得。”
  项少龙一震道:“是二小姐吗?”
  凤菲回复平静,点头应是,道:“她一直想取我之位而代之,在男人当权的情况下,我们女子很难建立自己的事业,歌舞伎团可算是异数,她一向屈居我下,自然想去我而后快。”
  项少龙道:“那不若把歌舞伎团送给她算了。”
  凤菲道:“那牵涉到很多问题,我曾答应跟随我的人,当歌舞伎团解散之时,每人赠予一笔丰厚的遣散费。唉!谁都知道以色艺示人的活是干不长久的,有了钱后还不乘机引退?所以董淑贞她只有设法在正式遣散前,与人合谋把我从歌舞团撵走。”顿了顿续道:“事实上你已帮了我一个大忙,使我可以逐走沙立,但现在董淑贞又拉拢张泉,沈兄该明白我的处境。”
  项少龙是有苦自己知,但又不能不睁着眼说谎的答应她。那种矛盾和痛苦,实非任何笔墨所能形容。他怎忍心这么一个才华横逸、色艺双全的美女,受奸人所害,落到她不喜欢的人的魔爪内呢?
  翌晨凤菲召集众歌舞姬和团内像张泉那种管事级人员,当众宣布破格提升项少龙为正管事,负责团内大小事宜。董淑贞和张泉均大为错愕,偏又不敢反对。
  首先恭贺他的是云娘,还在他耳边道:“这次你该好好谢我。”使项少龙知道云娘乃凤菲心腹,暗中向凤菲举荐他,真是哭笑不得。他尚是首次见到董淑贞之外的十一位歌舞姬,无不国色天香,体态撩人,看得他眼花缭乱。不过她们大多对凤菲重用他不以为然,神情冷淡。其中一位叫祝秀真的长腿美姬,更露出不屑之色。
  歌舞团上下共有一百八十人。凤菲当然是高高在上。接着是歌舞姬和乐师,两者分以董淑贞和云娘居首,由一群婢女仆妇侍候。除乐师有小部份是男性外,其它清一色是女儿家。总管整个团对外对内事务的就是他这位大管事和降为二管事的张泉。家将、御者、男仆、脚夫归他二人管治,俨若一个政治团体的统率者。家将、御者等各有头子,前者是张泉的心腹昆山,后者则是谷明。只是这两个人,加上含恨在心的张泉,项少龙便要头大如斗。最糟是他立即便要逃跑,现在肩负重责和凤菲的期望,弄得他进退两难,苦得差点痛哭一场。最大的好处则是张泉给调到另一艘船去和他可独占第二层的一个房间,但当云娘来找他,便知有其利也必有其弊。云娘是打着移交职务的旗号来找他,令他欲拒无从。
  交待一切后,云娘充满挑逗性的目光大胆地瞅着他道:“好了!现在沈管事该怎么样谢人家哩!”
  她的目光令他想起朱姬和庄夫人的眼神,像她们这类饱经男女之事的成熟女性,一旦对异性动情,几乎立即是肉欲的追求,不会转弯抹角。一方面是生理上的需要,另一方面亦是因年纪大了,少去少男少女的幻想和憧憬,而趋向于取得实质的收获。站在男人的立场,项少龙绝不介意和风韵迷人的成熟美女来一场友谊赛,那会是一次令人醉心倾倒的美丽经验。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又偷走在即,则不宜惹上感情上的牵连。他自己知自己事,一旦和女人发生**的关系,很难没有感情上的负担。若那么的饱食远扬,定会心生歉疚。除非她是明卖明买的妓女,自当别论。
  眼前若断然拒绝,他又办不到,只好采拖延战术,一边遏制被她挑起的欲念,一边岔开话题微笑道:“自然是心中感激,不过我仍有一个问题,须请教云大姐!”
  云娘欣然道:“说吧!只要人家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看她神态,听她语气,摆明一副任君大嚼的姿态。项少龙更感头痛,亦有些把持不住,暗暗警告自己,正容道:“歌舞伎团所到处,自然会惹来狂蜂浪蝶。凤小姐不会是问题,因为人人都知道她不会陪侍人,但假若有人看中其它歌姬,那我该如何应付呢?”
  云娘横他别有意思的一记媚眼,道:“你所说的事常有发生。不过我们的小姐们不是妓女,那些男人若想一亲香泽,要下点工夫,例如先邀她们参加宴会,讨得她们欢心,再设法试探她们的心意,这方面的事大小姐一向不管,你更管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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